2016年12月31日 星期六

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台灣短片輯


台灣國際酷兒影展(TIQFF主要為透過電影作品呈現性別議題、關懷性別少數的活動,今年(2016年)已邁入第三屆,幸運的是,萬代福影城願意承辦這影展,於是就有台中場啦!這次挑戰限制級的電影,四部台灣短片作品接續放映的「台灣短片輯」,以下是個人觀影小心得。

(無雷,但有主觀感受的分享)

《第三屆台灣國際酷兒影展:台灣短片輯》
 筑位 SHe 行前準備 Where to Go
 
Mate
 
索多瑪的貓 Sodom's Cat

一、筑位 SHe

「筑紫」為生理男性、自我認同為女性,「位子」為順性別女性、喜歡女性,本片為兩人婚前婚後生活的紀錄片。可以想像的是,戀情總會經歷甜蜜的與苦澀的,筑位兩人卻克服了這些,受到家長與許多朋友的祝福。風格日常,整部片讓人十分放鬆,缺點就是放鬆到有點想睡著。
本人很喜歡紀錄片,聲明一下想睡著並不是因為不適應這種片,而是因為看過公視的《誰來晚餐》系列中,以他們為主角的一集。這部片的架構、密度,較之《誰來晚餐》相形失色,滿可惜的。片中不時穿插描繪兩人的插畫作品,唯穿插時間太長,意義有些不明。

二、行前準備 Where to Go

阿覓和小邁是一對情侶,他們抽中了一組前往異國的機票,開始計畫著學習語言、規劃地圖,滿心期待一趟旅程。隨之而來的,卻是生活中的壓力與矛盾逐漸暴露出來,兩人旅遊的熱情、甚至愛情,都面臨被沖淡的不安。
以表現手法來說,這部片還滿文學的,有大量學習異國語言的情節,一個簡單不過的詞語,成為貫串整部片的雙關語。標準的文青片,雖劇中不乏討論同志壓力、生活現實的情節,只是敘述方式修飾得不近人情,共鳴少了些。

三、伴 Mate

只有四分鐘,非常可愛的玩偶動畫,場景設計細膩,玩偶的表情生動,很容易感覺出角色的情緒。
劇中角色所面臨的衝突、來自外在的壓迫,內在追求的理想,委婉一點來說是值得玩味,直白的說是較為晦澀。

四、索多瑪的貓 Sodom's Cat

主角晴天透過交友軟體,和一些男生共享魚水之歡,奇怪的是不論如何放鬆與嘗試,還是難以融入他們,他顧慮著什麼,埋下背後的故事伏筆。
這部片是四部裡面真正的「限制級」,畫面大膽,挑戰色情的界限。較不為人知的性愛場合,其中的歡愉、起落、趨於冷靜,每個人真實的生活、背後的故事,算是完整的交代了。可惜有些角色的想法敘述得不是很完整,給觀眾過大的思考空間,觀後猶有未盡之感。我認為本片另一可惜之處,作為暴露性別與性愛嗜好少數的作品,可以感受到導演在自己慣用語言的堅持與主題呈現之間做出唯美的決定,但是將性愛場合表現得有些「太乾淨」,一飽觀眾眼福是一回事,貼近角色的真實又是另一回事了。

台灣有許多優秀的電影作品,試圖突破原有的框架,挑戰未知、挑戰觀眾,真的值得鼓勵與購票支持。或許導演較年輕,或急於展示自己,有時表現手法較為藝術,引起觀眾共鳴有限,是可以更加成熟的地方。


2016年12月4日 星期日

神話的毀滅: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下班時間,朋友突然問起最近的電影,快速考慮一番之後,決定衝一發。本想早些看完電影再吃晚餐,不過繼突如其來的鼻胃管置放,路途中友人的後輪大限已屆,只得拖著不情願的機車去器官移植。趕不上早一點的場次,注定要在下一場次之前,從容的先吃一頓。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改編自Ben Fountain的同名小說,由李安執導,採用3D影像拍攝、每秒1204K最新拍攝與放映技術,可謂戰爭片史上空前,也是影史空前。(片頭的贊助公司名單是我看過最長的,不愧是可愛又執拗的電影人,花錢不手軟)電影敘述一名年輕軍人在戰場上衝入槍林彈雨解救長官、奮勇殺敵,因為偶然拍攝到的影像遭公開,他在一夕之間成為網紅,甚至同班同袍一起受邀至盛大的直播橄欖球比賽,在中場表演接受褒揚。

(有雷)

李安使用最新技術拍攝的用意,大抵希望觀眾貼近真實的現場感受。我消費的場次是普通的影廳,對於剪接技巧、視覺安排等,無法在這前提下說出什麼心得。不過我想說說此片的劇情與意涵,十分的耐人尋味。
正片甫結束,我與友人還留在座位上,瀏覽工作人員名單。我們互視並得出相差不遠的第一個想法--味道好淡啊,像喝茶一樣。

電影本身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就是主角歸國後面臨的矛盾與現實,對於即將回去軍營的兩面心情,最後趨於不改變現狀,選擇與同袍歸去。
如果細看李安的敘述方式,就饒富趣味了。電影主要以主角的第一人稱拍攝,使用多軸的時間線,強調情感在不同時空的重疊。李安想傳達的主題,我想以主角比利為視角,可以歸納出幾個大方向:比利與國家、比利與愛人、比利與家人,最後,比利與自己。

電影的精華豬肚,即是題目所說「漫長的中場」。在這裡我看到李安個性中比較尖銳的地方。

雖然中場表演極盡奢華,邀請了著名流行歌手及大陣仗的樂團演出,主辦方並沒有將事務安排妥當,表演流程、亮相服裝等等都是現場緊急交待,讓Bravo班手足無措。(如果有大舞台表演經驗,大概可以理解成,才剛著裝好,下一個就輪到你了,而工作人員正在後台解釋等一下唱到哪句話要走到哪個指定地點,而那首歌你並沒有聽過)奢華的視覺與聽覺慶典裡,尤其大鼓的振鳴被放得很大,四處乾冰與煙火猛烈的噴放,即使是觀影者也覺得頭暈目眩。這些爆炸性的影像與聲響,在主角的視角,更與戰爭時的炮火重疊在一起,台上的軍人們已逼近崩潰,一直想辦法麻木自己。這裡顯示他們有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徵兆。

比利在行進中不斷的看著走在前頭的流行歌手扭腰擺臀,其實暗示美國人雖然讚頌軍人,卻永遠都以屁股對著他們,沒有充分理解他們的故事,自顧的大肆慶祝,忽略了他們需要被理解的需求。
比利說,人們表揚你最悲慘的一天。李安藉此凸顯美國盛大虛華的表面下滿漲的荒謬,美國人將許多對美國有意義的符號簡單的化約為固有的象徵,最後讚揚的不是美國人或美國,而是那些符號,恍若非理性的宗教一般。

在這次受邀的賽事裡,比利邂逅啦啦隊的美人斐森。斐森信仰基督,熱衷社會服務,鼓勵比利禱告。和外面許多給予支持、讚頌的人不一樣的是,他擁抱比利身為軍人的脆弱,給予同情、同理的力量。撇除班長為斥責比利色慾薰心所使用的「老二智商」字眼,我想實際上在心靈層面,比利也是被觸動的。
就在我們認為這是快速發生而美麗的火花時,接近片尾卻有微妙的轉折:當比利決定與同袍回去軍營,他與斐森吻別,笑著說,我差一點想帶著你逃走。斐森冒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直言比利不能講這種話,他必須回去他的地方。斐森到底還是愛著比利的光環,在光環底下,比利作為個人的私慾與拉扯是被否定的,他象徵軍人的面貌,所有的榮耀與脆弱,被框限在外人對軍人的想像裡面;換句話說斐森的想法是,比利可以因為戰爭而感到光榮或者殘忍,但不可以試圖逃離軍人的角色。斐森終於明顯的展現,他代表一種好美國人的典型,同時消失在故事背景裡,成為對比利來說,諸多不真實的現實世界一部分。

在這裡,李安偷偷補了一記回馬槍。這要說到軍人們的經紀人亞伯特,一直想為他們策畫的商業活動:拍電影。

亞伯特本來預計他們的片酬會高達每人十萬美金,而當投資人諾姆開價是每人五千五百左右,亞伯特就監介了,也引起他們的不滿。李安藉著比利之口,他最後對諾姆說的話,也是李安在這部電影想說的重點:你們只在乎自己是否光鮮亮麗,不想瞭解真正的我們,只會偷走我們的故事,好像在講你們的故事,好像你們會獲得光環一樣。
在比利以望遠鏡偷看斐森時,亞伯特形容那是好萊塢般的情節。這讓我相信,李安對這段愛情帶有貶意,一方面畫出庸俗電影的線條,一方面告訴觀眾,這個線條我不喜歡。觀察起來,這部電影其實使用了宏觀敘事來承載很多後現代的觀念,展現了李安的企圖與稜角,還有惡趣味。

敘事上還有另一條時間線,比利歸國後和家人相處的時光。共進晚餐時,所有人都站在鼓勵軍方行為、讚揚比利的立場,除了他的姊姊不支持弟弟繼續當軍人。姊姊覺得殺戮應該停止,這種言論馬上引起家人的反彈,有的人說不要談政治,有的人噓,最後有人受不了吵雜而捶桌。這一捶,觸動比利敏感的聽覺神經,和那些大砲、煙火重疊在一起。
不難看出姊姊與家人處得不自在,比利與家人也若有隔閡,只有他與姊姊私下相處,才是除了與同袍相處以外,最舒適的時刻。

在亞伯特浮誇的說每個人會有十萬之後,比利表示他會先幫姊姊付醫藥費。某次比利犯了愚蠢的錯誤而受罰時,在班長大衛和長官蘑菇的「拷問」下,他說出了從軍的理由,就是受過重傷的姊姊。多條故事線重疊起來,顯示姊姊是比利非常掛心的人。

這呼應了蘑菇的名言之一,不要想著國家、使命等太大的理由,只要找到一個簡單的理由,足夠支持你走下去,就好。
姊姊雖然一直反對比利從軍,想方設法要在他回伊拉克之前挽回,但是當最後比利決定回軍營時,姊姊卻說,不論你當不當軍人,我都為你感到驕傲。這句話已經不新鮮,它只呈現一個簡單不過的答案,就是溫柔的、沒有條件的愛。這種愛是赤裸的,沒有裹著軍服或什麼光環。

最後要談及比利本身的想法和情感,其實也和李安的觀點難分難捨。
李安把很多電影對軍人的褒或貶意都剝去,也不去給予比利堅強或脆弱的象徵,可以說,比利純粹就象徵他自己。他和其他年輕夥子一樣,幹些蠢事、說些下流笑話,在唱國歌時想著與斐森做愛的場景。從比利和旁人的問答可以發現,其實他對很多事沒有特別深刻的想法,或許有簡單的答案,或許沒有答案。
在電影的概念上,比利被剝去軍衣,暴露出一個19歲的處男,有自己的朋友,有討厭他的人,有愛他的姊姊。

有一個滿重要的角色,老實說,我不太想談,但還是得提一下--蘑菇。

不想談的原因是,我沒有從他身上得到什麼解答,甚至得承認,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片尾比利選擇與Bravo班一起回去,他和姊姊道別,走回轎車時,赫然發覺他打開的是軍車的門,裡面坐著已故長官蘑菇。或許可以理解為,蘑菇其實是比利嚮往的一種性格,比較哲學、理性的角色。我個人認為,蘑菇給人感覺沉穩、內斂,做事有一套方法,不過他說的話,都是看似有意思其實沒什麼意思的屁話,算是證明,蘑菇其實是比利的一部份。

李安把主角和觀眾拉近,讓我們經歷「比利這個人」,而不是經過任何形式修辭的故事。李安希望觀眾作為「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人」來觀賞和聆聽。這也是何以電影帶給人的感覺不是特別強烈,卻別有味道,比利這個人,其實沒什麼太深的想法和情感

所以我認為,李安在這部電影企圖毀滅諸多神話,包括美國的愛國主義、好萊塢的浮華、還有被加諸許多光環的人們。讓所有的人事物現出原形,把屬於那個人的故事還給那個人。

但是李安叔叔,花這麼多錢表達這麼簡單的東西,這樣好嗎><


2016年11月19日 星期六

我想你要走了:無法安息的影子


打著報告,想聽些音樂當作感官的調劑,從YouTube熟悉的歌手開始,聽著以前聽過的熟悉聲音,偶爾連結到不太注意的歌曲。只要選擇自動播放,就能擱著,做原本要做的工作。往往事後都證明,同時聽音樂其實是分散感官注意力,本來的工作也完成得十分緩慢。背景聲音不斷的流逝,有那種時候,突然一縷旋律與記憶產生共鳴,便急忙放下手邊工作,點開視窗,看看是哪首歌「壞了」我的專注。

「我盤旋在寂寞上空/眼看著雲起雨落/情緒就要降落/情緒就要降落」

張懸的〈我想你要走了〉。柔和而堅強的嗓音,似乎摩娑著一位受傷小孩的肩膀,輕聲說即使世界都背你而去,仍然有一個人是在乎你的。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還不知道張懸,我甚至是音樂絕緣體,對於台灣的流行歌曲面貌完全沒有什麼描摹。那是大一的時候,周遭環境改變很大,心裡還是高中生的年紀,才剛剛擁有智慧型手機,徬徨未來要走向哪裡,對於自己的樣子,很多地方是不喜歡的。當時認識的一些朋友,有些已不再親近,有些卻發酵為生命的重要故事,種種變化難以預測。有一位朋友,喜愛以視覺訴說情感,一位曾經的學校職員說,我們兩個相近的地方,就是他拍的影片、我寫的文字,都沒人看得懂。

「也許在夢的出口/平安擁抱了感動/一瞬間才明白/一瞬間才明白」

沒記錯的話,這首歌是我所欣賞他拍的第一部影片,選擇的主題曲目。(申明一下,影片沒有公開播放,沒有著作權問題)內容是一個因大病而失意的青年,逃離這個世界的喧囂,在離開前把紙摺的星星留在生活過的每個角落。那該是怎樣的心情呢,如果沒有對世界的巨大失望,怎麼會讓生命的迅速殞落成為結局;如果沒有對世界的偌大留戀,怎麼會在沒有勇氣面對真實時,盡可能放低姿態,滑翔過每處攤開的癰傷。

以前幾乎不聽音樂,第一次聽到張懸時,其實暗忖歌聲無力,現在看來,他的歌聲像是佈滿擦傷的人在洗澡時,溫順流過的那水吧,真正無力的正是我自己。
後來才知道,在五年前自殺的鷺江國中同學的追悼會上,播映的正是這首歌。至此它牽起難以言喻的情緒弧線,從那時找不到出口的我、撞見哀悼生命的影片呈現,到試圖擁抱以前未曾抱持主動想法的議題,認識許多其他生命的歷史瞭解。

「你要告別了/你把話說好了/故事都說完了/你要告別了,你會快樂」

在台灣,性別問題的故事總會提到玫瑰少年葉永鋕。他的媽媽陳君汝女士為此聲嘶力竭,推動性別平等教育,在許多性別議題、同志遊行的場合現身,國語充滿「庄跤」口音的他,眼睛裡的光和著淚水和太陽,說著「我救不了自己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

與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性傾向有關的問題已經探討許多,也有很多人表達很棒很完整的論點,我覺得為此我沒辦法再寫什麼有力有用的東西,諸多愛與堅強和悲傷的故事,與強而有力的資訊,只消敲打幾個按鍵,全部在螢幕上整齊排列好。但表達立場,仍然十分重要。

歧視的歷史永遠說不完,從前男人是人、女人是女人,白人是人、色人是色人,次之的問題,某些特質的男人不像男人,某些特質的女人不像女人。(雖然現在似乎仍然有如此現象)而只有異性戀是人的議題,其實不是近幾年流行起來才存在,而是非異的人們一直存在社會中,卻不被正視,或說本身沒有權利受損的意識、沒有站出來為自己發聲。言論自由,或許可說是時代的禮物,當同志的族群終於意識到,社會並沒有賦予他們完整的權利,終於突破莫須有的阻力、勇敢的在陽光下暴露傷口,卻同時有人運用言論自由,認為與自己不同的人並沒有資格擁有和自己一樣的權利,百般阻撓,在那些傷口上啐滿唾液。(唾液能殺菌?別再相信沒有根據的事了)

帶有歧視的人,大致可分為基督徒與非基督徒。
友善同志的基督徒是存在的,他們可能本來就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或者經歷許多思考與衝擊,得出與自己原有信仰不同的結論。在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小說及電影《為巴比祈禱》中,紀錄了一位母親從失望、憤怒、悲傷、到接納的心理歷程。至於剩下的基督徒,理由通常比較純粹,就是出於聖經的記載。雖然我是無神論者,但我不認為我能否定聖經於基督徒的價值。(當然聖經有不同的解釋版本,聖經也說奴隸制合理,聖經說要丟石頭治人的罪;顯然會那樣解釋的就是會那樣解釋)同樣的,沒有任何人能以宗教理由,迫使他人接受己方的信仰。
非基督徒的理由比較多元,尤其在華人社會,延續香火的壓力、害怕旁人側目的眼光,都成為壓迫的理由。有趣的是,許多原住民的文化,甚至華人自己的傳統文化,早已容許同志族群的存在,近年逐漸明朗的阻力,或許是基督文化的潛移默化呢。

改變想法是需要承受壓力的,意味著踏入從前懷有敵意的黑森林,那種感覺帶有不舒服的成分,任何人在認識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時,都會有這樣的拉扯感。有時也因為一些執著的想法使一個人成為如今的面貌,或許他覺得不需為此改變什麼。
另一個層次是,基於能或不能辨明的理由,打從心底對同志沒有好感。
同樣的問題是,拒胖,拒C,我就是討厭,沒辦法改變。難以肯定的說,到底喜惡能不能因為互相瞭解而消失。可是身為現代人該有一個常識,當你指著某個特質說討厭,同時不只是你這麼說,擁有那個特質的人將會受到莫須有的傷害。你說那是他們沒自信,可是自信,是需要社會空間的。
如果在充分認識對方之後仍然不喜歡,就請放在心裡。並且,也不能成為否定對方為一個完整的人、擁有完整權利的理由。

因為如此,我們才一直提到那些死亡的軀體和靈魂,他們因為做真正的自己而不被容忍,或許帶著同時強烈的愛與恨離開世界。對於一直提到這些名字,我感到十分不忍,可是只要有一天有人無法明白這些生命死亡的意義,他們就一天無法安息。如果人類真的重視生命,就需要承受生命的重量,領悟生命逝去的意義。
而今,同志婚姻的議題已經不只關於同志,而是人類對於愛、對於婚姻的基本認知是什麼。所以,在現行婚姻制度下,我支持同志可以結婚,如果你也支持,那真是太好了;如果你不喜歡,也請不要干涉。帶著聖潔的冠冕,對看不順眼的人吐口水,你認為你的冠冕聖潔到哪去嗎。
(不得不提一下,婚姻制度的辯論中有一個極左派的論點,認為婚姻不應由政府定義與獎勵,即是現行法律應廢除婚姻的制約,讓婚姻的定義真正成為人民的自由。不過歷史還沒推向這層次的討論,至少在婚姻作為人權的前提,任何人都應該享有。)

我想到同樣是張懸的一首歌〈關於我愛你〉,在2011年同志大遊行中,他現身支持,並獻唱這首歌。我讀過網友提及,張懸一次在女巫店演唱這首歌之前,說了這段話:

「我以前我以前愛過一個女孩子非常多年這樣子。」
「我好高興我曾經有過青春這件事情。我也很高興,其實,並沒有把它當成一個就是,好像刺青一樣的東西一直在想,它並沒有那麼明顯,以至於我常覺得它模糊。但曾經深愛一個人或是被一個人深深愛過的那個痕跡, 這一刻就讓我覺得充滿了感激。所以真的是非常非常謝謝,有這麼多人愛過我, 然後也讓我有那麼多的機會可以深深地去愛過一些人。然後我想要把這首歌送給妳們。這首歌代替我人生背後的故事,就是不會跟記者或跟你們亂講一通的故事, 這些背後的故事,都可以不用到處跟人說, 但也許都可以影響我這個人、或是更多人,在台上好好做人做事,在台下跟大家一起好好生活, 也許我們可以擁有一個真的,是因為人心和善,所以真正平安的年代。」 

每個人都能有完全舒適的環境,能夠鬆口,其實我很愛很愛一個人,這樣的願望,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實現呢。我們不再忘記愛是什麼,還有生命是什麼。


2016年10月29日 星期六

如此中二、如此不二的台中文學人


《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新書分享會:後驛冊店場
時間:10/29(六)13:30-15:30
地點:後驛冊店 / Statio Verso(台中市東區大公街19號)
講者:楊翠/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楊逵孫女
對談:魏揚/清華社會所碩士,楊逵外曾孫

一位朋友才退伍,馬上接續一貫關懷人文地景的精神,乃至於與我提起最近校園即將拆卸的樓棟。與大多數人一樣,原本我對這題目沒太多興趣,原因出於對這地方過於熟悉的嫌膩,亦有站在所有權從屬等法律成分面前、遽然湧上的無力感。據實以告後,他只娓娓的說,它在當時是前衛的建築,你從左右開展的門走進去,看那內部的挑高、左右兩側的開窗、頂部類碉堡的設計,融合中國式傳統與現代設計的概念。這才意識到,舊樓棟除了是前董事長的遺產,同時呈現站在時代中鶴立雞群的期許。

朋友突然提起後驛冊店這地方。

今年七月,一群熱愛文史的年輕人在台中火車後站開了這麼一間咖啡店。「後驛冊店」是台語,後驛(āu-ia̍h)是車站的後站,冊店(tsheh-tiàm)是書店的意思。查詢後驛冊店,發現週末楊翠女士會現身,二話不說就排入行程。

楊翠女士為祖父寫了頗具個人視角色彩的傳記《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今天編輯也到場,調侃似的說,幾乎是第一百場發表了,最後選在這個地方,為許久以來的奔波畫下結局。雖說這是一場新書分享會,但他並不把重點放在本書,而藉由這場域,訴說楊逵和土地的情感,更拓展到人與空間的關係。

原來,楊逵曾在台中生活了近半個世紀,曾經的舊址在菓風小舖旁走進去、育才派出所後方的小巷子。他在東海附近自建一座花園,身後就長臥在那東海花園;而原本的家,安葬著一位日本警察,入田春彥,本來是被派來監視楊逵的死對頭,後來他們竟然成為生死之交。(後來入田的骨灰移至寶覺寺,1995年由家屬領回日本)

此外,以時下語言來說,楊逵原來滿中二的。

對楊逵的第一印象就是國中國文課本的選文〈壓不扁的玫瑰花〉,沒有折服的花隱喻被殖民者的傲骨與韌性。當時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特別想認識楊逵先生。直到距離國中畢業很久了,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對世界認識得越多,感官漸漸的打開,才多少領悟什麼是永不屈服,什麼是風浪過後,笑笑說「就這樣吧」的豁達。

日治末期的文學家面臨很大的問題,日文創作的文章,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就失去被閱讀的可能。他們無不勤學中文,不少人放棄、轉行,畢竟中年之後學習外語,甚至作為文學創作的語言,是多麼困難。(想想學了幾年英文,寫出來的東西點閱率能有多少)而楊逵做到了,面對流通語言的遽變,他重新用不同的素材,捏塑自己的樣子,與時代的形狀。

19491月,楊逵因起草和平宣言而入獄綠島,直到1961年獲釋,是生平坐過最久的一次牢。他受到一筆政治補償金,笑稱以600字的稿子,拿到全世界最貴的稿費。結果那筆錢拿去做什麼,在大肚山買塊地,自己一磚一瓦,建造心目中寧靜的東海花園,直到1981年離世。

1936年來台中生活,從台電宿舍、台中技術學院附近、到台中榮總火葬場一帶,都有楊逵耕耘的足跡。

他熱愛鋤頭與鐵鍬,也熱愛這片土地。在這裡經營農園,寫文章,得病,和老婆葉陶一起被捕,最後化為土地的肥料。在這裡,他的愛與精神根本的說服了日本警察入田,讓他從監視者成為生命中的摯友。這樣認同的改變讓日本官方決定遣返入田;他卻不要離開,寫了遺書死守這裡,甚至在死前不斷喊著楊逵和他的兒子楊資崩......

楊逵有一些可愛的執著,或許因為時代背景,替兒子取名資崩、女兒取名秀俄,有人戲稱,孫女翠大概是唯一沒搞砸的名字。魏揚說,曾祖父總是做些不明所以的投資,蓋花園有什麼用,想買地還買在火葬場旁邊。同樣的,他對於文學還有土地有著旁人不一定理解的執著,相思樹的根一般深深的扎入土壤。有一陣子不筆耕,有人問不覺得損失什麼嗎,他回答,我還是在寫啊,用鐵鍬在大地上寫詩。

楊逵先生不只在文壇,同時在思想、社會運動領域對台灣人影響深遠,橫跨兩個政權,遍及島嶼各處土地。

楊翠問,文學家作為社會的公共文化財,是可能的嗎?

台灣雖然建了許多文學館,卻淪於把玩文化的集散地,未將人與空間的探討深入每一條街道,文學家、文化、土地之間原有的認同沒有成功的傳承,使得我們與土地疏離,也與寶貴的文化記憶疏離。

在新化,有許多追念楊逵的空間,母校新化國小,楊逵文化走廊等等,市民集體實踐了歷史的美學。不過,文學家只能與一個城市發生關係嗎?北海道的石川啄木、隆達的里爾克,都飛越了城市的限制,扎根在民族的記憶裡;而台中,這楊逵生活近半個世紀的地方,向市政府提出建東海花園為楊逵紀念館的計畫,他從20歲努力到50歲、甚至擔任市政顧問,卻從沒成功。

與自己搏鬥是可貴的。楊逵與時代裡的自己搏鬥,到了現在,孫女也在搏鬥著,土地的認同不能被忘記,也經不起太長的等待。

Edward Relph 在《 地方與無地方性》中提到,「在某個地方有根,意味著擁有一個安全地點,可以從那裡觀望世界,掌握自己在萬物秩序中的位置,以及對某個地方有深厚的精神及心理依附。」即使流浪無涯,仍然會想要找根,一個窩在那個地方,所有漂泊與不安煙消雲散,可以冷靜觀看世界的地方。

魏揚憶起小時候在東海花園,自己用石頭圈起一小塊地,種些太陽花(現今看來是種隱喻?)、綠豆之類的花卉,每天放學都要經過它,雀躍的澆水,溫柔的照料。

人類作為動物,生來具有地域性,不過我們對土地的情感,應該與純粹的占有是不一樣的。小時候喜歡打造無人侵擾的「基地」,自己躲進去,幻想躲掉平凡無趣的外界,有時邀請信任的好友共享。生活圈擴大之後,那些打滾過、沾染自己味道的地方,成為更大的基地,在那裡有昨日的記憶,家人朋友的笑容都真實起來。如果沒有這樣的認同,沒有深潛時間的縱深,我們或許就遺忘現在這空間、現在的自己之所以然,茫然不知何以前進。

因為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而來,意外的又遇到兩位朋友。一位是以前一起回母校舉辦學步計畫的友yc,去年加入台中文史復興組合;一位是同樣對土地好奇的友tz,在這分享會,他也巧遇來自過去的友人。我們聊起這地方,還有城市的近況。歸途,經過新建的台中車站,想著未曾踏踏,便去走走,午後通勤的人熙來攘往,不知道在台中市民、台中的過客,腦中對這城市的構築是什麼樣子。我們的職業和生活各異,有沒有可能,有共同的記憶,又寫出互相理解的未來。

故事還在繼續發生,如何能理解城市並講述它的語言,不只是楊逵先生一直努力完成的事,也是我們身為這空間的殖民者,無法置身事外的寫作。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奇幻故事之難:你的名字


最近大家都在聊《你的名字》,甚至形成一種氛圍,觀眾無不趕快將喜悅散播在社群以及朋友之中。這不斷呼喚我的社會基因,似乎需要勾搭上話題,才能成為稱職的觀眾,或者人類。

(有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生活的一些體悟,漸漸的難以在奇幻作品中尋找感動。

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優點,在於畫面、文化精神之營造。
東京的都市風情呈現得細膩,主角阿瀧搭火車通勤,在月臺開啟擁擠的日子,在高樓與街道之間推擠整座城市,擁有膩玩的好友、永遠打不完的工、無限靠近的心上人。這裡或許濃縮許多的你我,大部分的人們擁有普通反覆的生活,作品帶著我們把這些平凡重新梳理,不只是東京,甚至我們生活其中的城市,也隨著畫者的呢喃而立體起來。
故事的另一個端點,圍繞著傳承祭神儀式的女孩三葉。糸守町是典型的鄉村形象,居民的生活被廣大的水田和零散的房屋包圍,那裡有美麗的丘陵和湖泊,似乎還能嗅到不受汙染的空氣。比較戲謔的是,三葉承載著鄉村與神話的命運,同時也承載負面的旁人印象,他有個人人喊打的政治家兼開發家老爸,嚼著年輕人稱噁的供酒,甚至三葉自己也說,長大一定要離開這鬼地方,下輩子還要變成在東京生活的帥哥。
日本可說是一種典型,即是每個現代化的國家,都有一個糸守町,一個東京,邁向都市生活的壓力,將日本文化由前者拉向後者,在這之間牽起張力的故事線。每個人心裡也有這兩樣風情,居住在此地,卻隱含嚮往他方的心情。

雖然跟新海誠不熟,不過就我的觀點,作者習慣的敘事方式,恰好將作品的優點磨滅。倒不是因為不喜歡非現實的劇情,我們都期待生活中出現無限可能,令人興奮的際遇,從而相信自己可以擁有無從言明的力量。
同時,我們都期待建構在縝密邏輯上的真摯感情。

即使風景刻劃生動、真實又令人心往神向,一部作品要能夠成立,需要根本且重要的理由;在《你的名字》,這個理由是「男女主角的感情」。
可以想想作者用什麼方法在這個維度上推展。

他們從某個時刻,因為不名所以的原因交換身分,是他們相遇的契機。這不成什麼問題,畢竟很多影響故事的火花,其來無自,無以名狀。
不過,繼續發展下去,就顯得有些荒謬。
阿瀧與三葉間斷的因為不明原因,多次突然互換身分,又突然換回來。阿瀧起身尋找糸守町與三葉的導火線,是某天他們不再互換身分,溯其根本,是一樁天文事件。後來他們真正「相遇」對方,很重要的前提有三:阿瀧喝下三葉的口嚼酒、三葉在那個傍晚突然覺得阿瀧就在那座山上、他們在陰陽曖昧時刻碰到彼此。
這些事件,全部都無法解釋原因,全部都出於偶然或無法證偽的傳說,使得最後他們喜歡彼此的心情,竟然建立在一片虛無上面。或可說是「戲說臺灣式浪漫」,並不是不好,而是做為作品的核心,把奇幻元素玩過頭,沒有仔細思考感情的建構,那麼意義只剩下此外的其他。
有不錯的描寫,比如男女面對彼此軀體的尷尬,每個人物庸碌的生活與微小的夢想,拯救糸守町的願望與翻找謎底刺激懸疑的節奏。不過在感情面前,這些只能說是配菜,而且是可以好好用以經營感情的機會。作者放棄這些真實,轉而將一切寄託在偶然上面,做法不夠成熟,頗可惜的。

難道新海誠想表達兩個肉體相愛的故事(囧)。或者,本片作為歷史事件的呈獻,是不錯的解釋。

然而,對我來說,這部作品還暗藏了一種情感。
雖然有點濫用對話,主角們不約而同一直重複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忘記已久的東西。作品中男女主角在分別之後,用力的希望想起所有細節,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殘存的,是尋找的心情。
忘記與失去是必然,描繪出影子的形狀。
時間逼使我們長大,卻把我們修剪得越來越小,曾經的記憶陸續的掉落。直到一不小心遇見當初的面容,驀然頓悟了失去的自己。無止盡追逐那些的我感到疲累,有一天,把想記住的重點寫在手上,多次確認後,只朝著那個答案出發,其他的忘記就算了,這樣比較輕鬆。

奇幻的情節無知覺的喚起我不再相信的答案,大概這某種意義的沉重,意味著我根本不適合看奇幻故事。

2016年10月15日 星期六

《你的名字》偽心得


雷,不過是悶雷

本來想跟你聊些什麼的,你說,發現沒什麼好聊,我們便在暗巷岔開。

我知道你想說關於《你的名字》的想法,其實我也是,剛看完說不出什麼心得,劇情超現實,愛情超不現實,唯銀幕上的糸守町,實在很美。我們都覺得沒什麼好沉澱的,在剛剛坐下第一排時,每個人都暗想,如果能重新選擇,還會坐這個位子嗎(然而是很特殊的經驗),如果時空能倒回,會有什麼結局。

如果倒著播放一個星期,或許就會找到答案。

收到朋友們的禮物,對於總是喜歡隱藏的我,最後隱藏失敗使得送禮人臨機應變,很感謝也有點過不去,這一切因為朋友看到了我恍惚的神情。稍早為了打病歷的週記錄,在朋友身旁打開醫療資訊系統,赫然遭受視窗裡的大蛋糕祝賀,真不知道要冷靜的點開病歷摘要的選單,還是如祝賀辭所說的放空一切,恭敬不如從命

在墜入夢鄉的凌晨,甚至有簡訊傳來。他們都沒有忘記,這個沒有期待誰憶起的日子。電影裡剪掉的臍帶滲出汩汩濃紅,朋友笑著說,外面包著一圈白色胎膜,實在知識正確到不行。恰巧的傍晚,我們才一起見習真正的陰道生產。這一巨大的事實發生在我們都漸漸遺忘的二十三年前,曾經驚天動地,後來在很偶爾的時候望著媽媽,才想到彷彿在夢裡的巨大擠壓。那時,整天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在尋找什麼,總知道生命中有一個重要的女人,還有大概不少人問起(你叫什麼名字),不是出於忘記,而是確認彼此的默契。如此巨大以至於隱藏注定失敗。

原來,讀詩人大都隱隱於市。

ty誤會我要尋找的物件,聊起他讀過葉慈的作品。一位久未見面的學妹說,他那時選擇了任明信。

而我再一次遇見湖南蟲。「祝福,心中的小朋友,永遠不會消失。」

扉頁勾勒疑似未乾的筆跡,我闔上書本,將《小朋友》放在檯燈照明範圍的極限,心想讀完冰冷的東西,再回嘗一口溫暖。

湖南蟲問我需不需要幫忙。畢竟是喜歡的作家,平凡的讀者受到關心,非常開心也非常粉紅,心情倏的比外頭晴朗數十倍。聊了一陣,決定送我一本他的作品,當收到那些親筆的痕跡,內心的燈火明亮的不可比擬。

幾個季節以前,將一本葉青的詩集借給老友。只要出現「老」字,代表步伐之緩慢,幾次的聚餐,那本詩集都不曾還回台中。為了主講一堂社課,十分希望它趕在泡麵爛掉前回來。翻找所有的公立圖書館,葉青的作品若不是借閱中,就是已預約。危急之中丟下臉皮找上臉書,問有沒有朋友能借。

最後沒得到本來尋找的,卻推窗撞見星星,意想不到的眾多。

一堂兩小時不到的社課,堆疊起那麼多偶然及幸運,實在很訝異。

接近晚上七點半,主講到一個階段,手機突然響起:一通求援電話,說緊急需要社辦鑰匙,希望我走一趟學人樓。看著台下楞著的一雙雙眼睛,猛然想到,前一刻我才決定調整社課流程,讓社員先進行詩的競賽,而這個競賽,主持人不在場也沒關係。於是我暫時丟下社員,像是注定的得要赴突如其來的約。如果沒有在吃著泡菜水餃時決定改變,無法在這種時刻得到一個感謝。

這些開始之前都是漫長的想像,倒轉時竟發生得太快,忘記見習的那些必然,走入另一幀偶然搭起的畫面。

夢最真實的樣貌,在清醒的剎那。現在能清楚的記得,不代表下一個二十三年,還能記清楚每個名字。即使回望文字,不保證就能記起來,畢竟淺淺幾行,寫不盡所有情感和事實的細節。

我們或許遺憾於表面上的結局。但是所謂結局,並不是發生在故事最後,而是在難以計數的許多冬天之後,剩下來的那些;我們從最不重要的部分開始忘記,最終會在潛意識剩下每段故事的遺跡,或者稱作結局。它藏在每一次的確信:我很苦惱、同時確信我在苦惱的時刻,確信一切都會沒事的時刻,走在一起確信不會放手的時刻。即使終究錯過,確信的答案也會留下來;有那樣心裡安定的時候,就是好的結局。


2016年6月17日 星期五

可能不是很好聽的歌


那一晚不容易入睡,不知道什麼原因,極盡所能翻找舒適的姿勢,終於睡了。
卻做了短短一場夢,就我和你,沒有多餘的場景,對白十分簡潔。好像天空有些灰暗,若有似無的風,我們屈膝坐在草地上,你在我左側、稍微背向我。你問我還會歌唱多久呢。我說怎麼這樣問。你說,四十分鐘,有人的答案是這樣的。 於是我就醒過來,看到窗外尚未闔眼的路燈,明瞭這是失眠的夜晚。我難以理解四十分鐘這數字是怎麼來的,還有「有人」是指誰。記得夢中你的語氣雖然無奈又感慨,卻懷有更大的喜悅,足以把悲傷稀釋殆盡。

這讓我想到送舊那天,一起唱的歌。

我們這一屆很多人,聽說學弟妹籌備送舊的過程十分艱辛。立刻出現一個畫面,50屆擠在小小的木舟上,他們得非常奮力才能成功把我們推入汪洋,揮汗如雨,目送遠去。總之那是很棒的活動,很多歡笑,把每個人的糗事都攤開一遍。 雖然我承認送舊對學弟妹是一個麻煩,但學長姐滿爽的這樣。剛走入活動現場、稍微遲到的時候還有點緊張,經歷年少輕狂的轟炸後倒十分舒坦,先前的肌肉緊繃什麼的完全一掃而空。 最後我們唱起歌,他們精心為我們挑選以前的歌兩首,〈愛情樹〉、〈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都是跟愛有關,但其實唱的時候沒有什麼愛的感覺,因為沒有發聲加上大啖零食,整曲走音又高度不夠,遑論音樂表現。很歡樂是真的。那時候覺得唱走音也很開心,然後油然的有一些捫心自問:曾有多久沒有這樣歌唱呢;將來又有多久,會歷經沒有歌唱的日子。

我們會為了把歌唱好,字面上簡單但實際上艱鉅的任務,願意燃燒時間與生命,把彼此的手牽起來,約練要到,打瞌睡的要被打屁股。把最好的那一刻拋擲給別人,不和諧的面貌都留給自己。 這點來說,唱歌跟籌備活動也頗相似,都是把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別人,都是把爭吵、不和留給自己。然後不和可以漸漸淡,美的好的會留下來。 不,並不是這樣,有時候不和是無法淡去的。像是歌唱久了自然會不喜歡誰的聲音。 合唱團三個字,最難寫的總是團。也唯有這個字,可以成就合,可以成就唱。或許我們都記得出門在外要隨時攜帶這三個字,報帳會用到,自我介紹會用到,無聊的時候會提到,因此總是有一種羈絆,或者形成一種很大的心靈,高過於每一個個人,把不和的都包容起來。

那種包容讓我們能安心的坐在一起,安心的去唱、去闖。 對我而言,同時是一種溫柔,讓我磨去稜角,並可以向它寄放壞的心情。我的青澀保存在極力歌唱的那一刻,而悲傷憂鬱的聲音,在朋友的愛裡面沖洗乾淨。

某天晚上的電話,你問我,我們都要離散,是怎樣的心情。我說,朋友們會有自己的一片天,而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其實那樣回答也沒道盡真正的想法啊。畢竟我還是會在乎,到底留下了什麼。 第一次踏進合唱團,覺得這就是我從頭待到尾的地方吧。需要承認中間有喜歡這個地方、也有不喜歡的時候。後來掙扎著選擇離開,自己另闢新地。實際上,還是與合唱團的朋友吃飯、敘舊。這裡讓我認識很多朋友,認識很多與人的張力與拉扯,也認識我不知道的自己。 結局實在過於難以預言,我們只能在每個當下盡可謹慎的判斷。 然後各取所需嗎,這倒不是我選擇的態度。不管願不願意,快樂與痛苦都是一起打包的,不能分開裝,也不能叫別人幫忙吃掉。

這也是為什麼,有時興致一來,隨意起個音,唱個稀巴爛,也很開心。因為好聽的歌唱是很珍貴的事情,不好聽的時候,卻能顯現我們在一起的另一種意義,脫離唱得是否好聽的追求、脫離是否永遠幸福快樂的願望,而是學著享受陪伴、享受擁抱。

那晚醒來之後就想,總得留下些什麼,此刻的心情嗎,還是應該完整確實的瀏覽一起走過的那些時間。好久沒有寫字,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好了。結果好像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沒仔細想。 想一想確實留下了些什麼吧。唱歌唱久了一直想寫點什麼歌,其實我們早就在寫了,拿僅有的那些青春寫了啊。可能不是很好聽的歌,但是在未來某些回頭的時刻,值得一聽再聽。


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不一樣的語言


一般來說,我不喜歡怒文

情緒在社群網站會不受控制的暈開;人有千萬種情緒,一件事有千萬種陽光角度,為何偏偏選擇接近焚毀的一種火紅顏色,灑染無法再次潔白的衣物。

不過這文的怒,是怒到時代的骨裡,怒到民族深深心扉的矛盾裡去。 
之前在一場藏獨(或稱圖博獨立)的演講,演講者分享說,藏人並不會藉由傷害他人的方式完成任何目的,他們愛好和平,最最激烈的抗爭,就是焚燒自己了。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傷害別人、都不能為了自己,即使是自焚,也不是為己,這是藏傳佛教的教育。然而在西藏的漢人一直覺得,藏人是野而險的民族,隨時會帶來治安的麻煩。
藏人不懂漢語,漢人不懂藏語,漢人難以理解,其實兩方都是受壓迫的。
 
一樣的互不理解,發生在這塊土地上。
 
我的身邊不乏原住民,我並不覺得彼此有什麼不同。要說不同的話,就像是閩人與客人的調和,流著大同小異的血液,說著(被制定的)共通的語言,各自承擔對方不一定能懂、有時自己也弄不懂、找不到的歷史。
 
令人難過的是,我並不曾深刻的體會原住民的感受,也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文化過程。
從課本知道生番高砂族然後高山族現在要稱原住民族,知道莫那魯道知道矮靈祭知道飛魚;可是我不知道大肚王國的輝煌,不知道巴奈在阿美族語的意思,不知道原住民姓什麼,不知道「你好」要怎麼說。當然不會知道,在漢人文化主導中,必須從麵包和小米酒(如同從麵包與愛情)做出選擇,那種滋味。
 
讓我想到我弟問我的,為什麼你想研究台語,甚至台文怎麼表達,對他來說,那不過是與老人溝通的工具。我說,因為我對語言有興趣。他又問我,既然如此,怎麼不研究歐洲的語言呢。
一時半晌我也答不上來。
或許我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們的根在哪裡。
 
我們的根在哪裡。
 
電影《太陽的孩子》原住民捍衛海邊的稻子而勾手抵抗鎮暴警察的蠻橫,坐在地上不會講漢語的阿婆,往那位拉他手的原青警察心裡面看去。《灣生回家》終日臥床的老婦人,幾乎要把葬在日本的母墳的照片望穿。
 
我並不覺得尋根是人生之必要。每個人看上去繁枝綠葉,不也挺好。
兀自汲汲的往土地挖掘。我是那種,猶如得了強迫症,走了幾公里遠的路,就頻頻回首,留眸幾公里遠的人。尋不到很大的自己(祖先滴過的汗、祖先流過的血一樣大的自己)從何所來,乃覺銳利的一刀悵然。雖不得不尋,卻難以解答。
 
我沒有答案。
 
(我想著問過阿媽的一個問題,咱祖先仔自中國遐來,你敢會認為講,咱是中國人。
阿媽理所當然的講,無人按呢想,咱當然是台灣人。
我嘛同意。
問題是,一個干焦講台語的人,伊的生活是啥物款。)
 
我們的確都受壓迫(雖然可能形式與程度不太一樣),的確都在失去,而且已經,而且正在。如何停止一切的荒謬是太大的問題,或許準備七月的國考還簡單一些。
至少在一個人想說話的時候,溫柔的諦聽他的語言;握手的時候,不伸出與一個人不同高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