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新書分享會:後驛冊店場
時間:10/29(六)13:30-15:30
講者:楊翠/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楊逵孫女
對談:魏揚/清華社會所碩士,楊逵外曾孫
一位朋友才退伍,馬上接續一貫關懷人文地景的精神,乃至於與我提起最近校園即將拆卸的樓棟。與大多數人一樣,原本我對這題目沒太多興趣,原因出於對這地方過於熟悉的嫌膩,亦有站在所有權從屬等法律成分面前、遽然湧上的無力感。據實以告後,他只娓娓的說,它在當時是前衛的建築,你從左右開展的門走進去,看那內部的挑高、左右兩側的開窗、頂部類碉堡的設計,融合中國式傳統與現代設計的概念。這才意識到,舊樓棟除了是前董事長的遺產,同時呈現站在時代中鶴立雞群的期許。
今年七月,一群熱愛文史的年輕人在台中火車後站開了這麼一間咖啡店。「後驛冊店」是台語,後驛(āu-ia̍h)是車站的後站,冊店(tsheh-tiàm)是書店的意思。查詢後驛冊店,發現週末楊翠女士會現身,二話不說就排入行程。
楊翠女士為祖父寫了頗具個人視角色彩的傳記《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今天編輯也到場,調侃似的說,幾乎是第一百場發表了,最後選在這個地方,為許久以來的奔波畫下結局。雖說這是一場新書分享會,但他並不把重點放在本書,而藉由這場域,訴說楊逵和土地的情感,更拓展到人與空間的關係。
原來,楊逵曾在台中生活了近半個世紀,曾經的舊址在菓風小舖旁走進去、育才派出所後方的小巷子。他在東海附近自建一座花園,身後就長臥在那東海花園;而原本的家,安葬著一位日本警察,入田春彥,本來是被派來監視楊逵的死對頭,後來他們竟然成為生死之交。(後來入田的骨灰移至寶覺寺,1995年由家屬領回日本)
此外,以時下語言來說,楊逵原來滿中二的。
對楊逵的第一印象就是國中國文課本的選文〈壓不扁的玫瑰花〉,沒有折服的花隱喻被殖民者的傲骨與韌性。當時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特別想認識楊逵先生。直到距離國中畢業很久了,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對世界認識得越多,感官漸漸的打開,才多少領悟什麼是永不屈服,什麼是風浪過後,笑笑說「就這樣吧」的豁達。
日治末期的文學家面臨很大的問題,日文創作的文章,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就失去被閱讀的可能。他們無不勤學中文,不少人放棄、轉行,畢竟中年之後學習外語,甚至作為文學創作的語言,是多麼困難。(想想學了幾年英文,寫出來的東西點閱率能有多少)而楊逵做到了,面對流通語言的遽變,他重新用不同的素材,捏塑自己的樣子,與時代的形狀。
1949年1月,楊逵因起草和平宣言而入獄綠島,直到1961年獲釋,是生平坐過最久的一次牢。他受到一筆政治補償金,笑稱以600字的稿子,拿到全世界最貴的稿費。結果那筆錢拿去做什麼,在大肚山買塊地,自己一磚一瓦,建造心目中寧靜的東海花園,直到1981年離世。
從1936年來台中生活,從台電宿舍、台中技術學院附近、到台中榮總火葬場一帶,都有楊逵耕耘的足跡。
他熱愛鋤頭與鐵鍬,也熱愛這片土地。在這裡經營農園,寫文章,得病,和老婆葉陶一起被捕,最後化為土地的肥料。在這裡,他的愛與精神根本的說服了日本警察入田,讓他從監視者成為生命中的摯友。這樣認同的改變讓日本官方決定遣返入田;他卻不要離開,寫了遺書死守這裡,甚至在死前不斷喊著楊逵和他的兒子楊資崩......
楊逵有一些可愛的執著,或許因為時代背景,替兒子取名資崩、女兒取名秀俄,有人戲稱,孫女翠大概是唯一沒搞砸的名字。魏揚說,曾祖父總是做些不明所以的投資,蓋花園有什麼用,想買地還買在火葬場旁邊。同樣的,他對於文學還有土地有著旁人不一定理解的執著,相思樹的根一般深深的扎入土壤。有一陣子不筆耕,有人問不覺得損失什麼嗎,他回答,我還是在寫啊,用鐵鍬在大地上寫詩。
楊逵先生不只在文壇,同時在思想、社會運動領域對台灣人影響深遠,橫跨兩個政權,遍及島嶼各處土地。
楊翠問,文學家作為社會的公共文化財,是可能的嗎?
台灣雖然建了許多文學館,卻淪於把玩文化的集散地,未將人與空間的探討深入每一條街道,文學家、文化、土地之間原有的認同沒有成功的傳承,使得我們與土地疏離,也與寶貴的文化記憶疏離。
在新化,有許多追念楊逵的空間,母校新化國小,楊逵文化走廊等等,市民集體實踐了歷史的美學。不過,文學家只能與一個城市發生關係嗎?北海道的石川啄木、隆達的里爾克,都飛越了城市的限制,扎根在民族的記憶裡;而台中,這楊逵生活近半個世紀的地方,向市政府提出建東海花園為楊逵紀念館的計畫,他從20歲努力到50歲、甚至擔任市政顧問,卻從沒成功。
與自己搏鬥是可貴的。楊逵與時代裡的自己搏鬥,到了現在,孫女也在搏鬥著,土地的認同不能被忘記,也經不起太長的等待。
Edward Relph 在《 地方與無地方性》中提到,「在某個地方有根,意味著擁有一個安全地點,可以從那裡觀望世界,掌握自己在萬物秩序中的位置,以及對某個地方有深厚的精神及心理依附。」即使流浪無涯,仍然會想要找根,一個窩在那個地方,所有漂泊與不安煙消雲散,可以冷靜觀看世界的地方。
魏揚憶起小時候在東海花園,自己用石頭圈起一小塊地,種些太陽花(現今看來是種隱喻?)、綠豆之類的花卉,每天放學都要經過它,雀躍的澆水,溫柔的照料。
人類作為動物,生來具有地域性,不過我們對土地的情感,應該與純粹的占有是不一樣的。小時候喜歡打造無人侵擾的「基地」,自己躲進去,幻想躲掉平凡無趣的外界,有時邀請信任的好友共享。生活圈擴大之後,那些打滾過、沾染自己味道的地方,成為更大的基地,在那裡有昨日的記憶,家人朋友的笑容都真實起來。如果沒有這樣的認同,沒有深潛時間的縱深,我們或許就遺忘現在這空間、現在的自己之所以然,茫然不知何以前進。
因為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而來,意外的又遇到兩位朋友。一位是以前一起回母校舉辦學步計畫的友yc,去年加入台中文史復興組合;一位是同樣對土地好奇的友tz,在這分享會,他也巧遇來自過去的友人。我們聊起這地方,還有城市的近況。歸途,經過新建的台中車站,想著未曾踏踏,便去走走,午後通勤的人熙來攘往,不知道在台中市民、台中的過客,腦中對這城市的構築是什麼樣子。我們的職業和生活各異,有沒有可能,有共同的記憶,又寫出互相理解的未來。
故事還在繼續發生,如何能理解城市並講述它的語言,不只是楊逵先生一直努力完成的事,也是我們身為這空間的殖民者,無法置身事外的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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