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9日 星期六

我想你要走了:無法安息的影子


打著報告,想聽些音樂當作感官的調劑,從YouTube熟悉的歌手開始,聽著以前聽過的熟悉聲音,偶爾連結到不太注意的歌曲。只要選擇自動播放,就能擱著,做原本要做的工作。往往事後都證明,同時聽音樂其實是分散感官注意力,本來的工作也完成得十分緩慢。背景聲音不斷的流逝,有那種時候,突然一縷旋律與記憶產生共鳴,便急忙放下手邊工作,點開視窗,看看是哪首歌「壞了」我的專注。

「我盤旋在寂寞上空/眼看著雲起雨落/情緒就要降落/情緒就要降落」

張懸的〈我想你要走了〉。柔和而堅強的嗓音,似乎摩娑著一位受傷小孩的肩膀,輕聲說即使世界都背你而去,仍然有一個人是在乎你的。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還不知道張懸,我甚至是音樂絕緣體,對於台灣的流行歌曲面貌完全沒有什麼描摹。那是大一的時候,周遭環境改變很大,心裡還是高中生的年紀,才剛剛擁有智慧型手機,徬徨未來要走向哪裡,對於自己的樣子,很多地方是不喜歡的。當時認識的一些朋友,有些已不再親近,有些卻發酵為生命的重要故事,種種變化難以預測。有一位朋友,喜愛以視覺訴說情感,一位曾經的學校職員說,我們兩個相近的地方,就是他拍的影片、我寫的文字,都沒人看得懂。

「也許在夢的出口/平安擁抱了感動/一瞬間才明白/一瞬間才明白」

沒記錯的話,這首歌是我所欣賞他拍的第一部影片,選擇的主題曲目。(申明一下,影片沒有公開播放,沒有著作權問題)內容是一個因大病而失意的青年,逃離這個世界的喧囂,在離開前把紙摺的星星留在生活過的每個角落。那該是怎樣的心情呢,如果沒有對世界的巨大失望,怎麼會讓生命的迅速殞落成為結局;如果沒有對世界的偌大留戀,怎麼會在沒有勇氣面對真實時,盡可能放低姿態,滑翔過每處攤開的癰傷。

以前幾乎不聽音樂,第一次聽到張懸時,其實暗忖歌聲無力,現在看來,他的歌聲像是佈滿擦傷的人在洗澡時,溫順流過的那水吧,真正無力的正是我自己。
後來才知道,在五年前自殺的鷺江國中同學的追悼會上,播映的正是這首歌。至此它牽起難以言喻的情緒弧線,從那時找不到出口的我、撞見哀悼生命的影片呈現,到試圖擁抱以前未曾抱持主動想法的議題,認識許多其他生命的歷史瞭解。

「你要告別了/你把話說好了/故事都說完了/你要告別了,你會快樂」

在台灣,性別問題的故事總會提到玫瑰少年葉永鋕。他的媽媽陳君汝女士為此聲嘶力竭,推動性別平等教育,在許多性別議題、同志遊行的場合現身,國語充滿「庄跤」口音的他,眼睛裡的光和著淚水和太陽,說著「我救不了自己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

與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性傾向有關的問題已經探討許多,也有很多人表達很棒很完整的論點,我覺得為此我沒辦法再寫什麼有力有用的東西,諸多愛與堅強和悲傷的故事,與強而有力的資訊,只消敲打幾個按鍵,全部在螢幕上整齊排列好。但表達立場,仍然十分重要。

歧視的歷史永遠說不完,從前男人是人、女人是女人,白人是人、色人是色人,次之的問題,某些特質的男人不像男人,某些特質的女人不像女人。(雖然現在似乎仍然有如此現象)而只有異性戀是人的議題,其實不是近幾年流行起來才存在,而是非異的人們一直存在社會中,卻不被正視,或說本身沒有權利受損的意識、沒有站出來為自己發聲。言論自由,或許可說是時代的禮物,當同志的族群終於意識到,社會並沒有賦予他們完整的權利,終於突破莫須有的阻力、勇敢的在陽光下暴露傷口,卻同時有人運用言論自由,認為與自己不同的人並沒有資格擁有和自己一樣的權利,百般阻撓,在那些傷口上啐滿唾液。(唾液能殺菌?別再相信沒有根據的事了)

帶有歧視的人,大致可分為基督徒與非基督徒。
友善同志的基督徒是存在的,他們可能本來就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或者經歷許多思考與衝擊,得出與自己原有信仰不同的結論。在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小說及電影《為巴比祈禱》中,紀錄了一位母親從失望、憤怒、悲傷、到接納的心理歷程。至於剩下的基督徒,理由通常比較純粹,就是出於聖經的記載。雖然我是無神論者,但我不認為我能否定聖經於基督徒的價值。(當然聖經有不同的解釋版本,聖經也說奴隸制合理,聖經說要丟石頭治人的罪;顯然會那樣解釋的就是會那樣解釋)同樣的,沒有任何人能以宗教理由,迫使他人接受己方的信仰。
非基督徒的理由比較多元,尤其在華人社會,延續香火的壓力、害怕旁人側目的眼光,都成為壓迫的理由。有趣的是,許多原住民的文化,甚至華人自己的傳統文化,早已容許同志族群的存在,近年逐漸明朗的阻力,或許是基督文化的潛移默化呢。

改變想法是需要承受壓力的,意味著踏入從前懷有敵意的黑森林,那種感覺帶有不舒服的成分,任何人在認識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時,都會有這樣的拉扯感。有時也因為一些執著的想法使一個人成為如今的面貌,或許他覺得不需為此改變什麼。
另一個層次是,基於能或不能辨明的理由,打從心底對同志沒有好感。
同樣的問題是,拒胖,拒C,我就是討厭,沒辦法改變。難以肯定的說,到底喜惡能不能因為互相瞭解而消失。可是身為現代人該有一個常識,當你指著某個特質說討厭,同時不只是你這麼說,擁有那個特質的人將會受到莫須有的傷害。你說那是他們沒自信,可是自信,是需要社會空間的。
如果在充分認識對方之後仍然不喜歡,就請放在心裡。並且,也不能成為否定對方為一個完整的人、擁有完整權利的理由。

因為如此,我們才一直提到那些死亡的軀體和靈魂,他們因為做真正的自己而不被容忍,或許帶著同時強烈的愛與恨離開世界。對於一直提到這些名字,我感到十分不忍,可是只要有一天有人無法明白這些生命死亡的意義,他們就一天無法安息。如果人類真的重視生命,就需要承受生命的重量,領悟生命逝去的意義。
而今,同志婚姻的議題已經不只關於同志,而是人類對於愛、對於婚姻的基本認知是什麼。所以,在現行婚姻制度下,我支持同志可以結婚,如果你也支持,那真是太好了;如果你不喜歡,也請不要干涉。帶著聖潔的冠冕,對看不順眼的人吐口水,你認為你的冠冕聖潔到哪去嗎。
(不得不提一下,婚姻制度的辯論中有一個極左派的論點,認為婚姻不應由政府定義與獎勵,即是現行法律應廢除婚姻的制約,讓婚姻的定義真正成為人民的自由。不過歷史還沒推向這層次的討論,至少在婚姻作為人權的前提,任何人都應該享有。)

我想到同樣是張懸的一首歌〈關於我愛你〉,在2011年同志大遊行中,他現身支持,並獻唱這首歌。我讀過網友提及,張懸一次在女巫店演唱這首歌之前,說了這段話:

「我以前我以前愛過一個女孩子非常多年這樣子。」
「我好高興我曾經有過青春這件事情。我也很高興,其實,並沒有把它當成一個就是,好像刺青一樣的東西一直在想,它並沒有那麼明顯,以至於我常覺得它模糊。但曾經深愛一個人或是被一個人深深愛過的那個痕跡, 這一刻就讓我覺得充滿了感激。所以真的是非常非常謝謝,有這麼多人愛過我, 然後也讓我有那麼多的機會可以深深地去愛過一些人。然後我想要把這首歌送給妳們。這首歌代替我人生背後的故事,就是不會跟記者或跟你們亂講一通的故事, 這些背後的故事,都可以不用到處跟人說, 但也許都可以影響我這個人、或是更多人,在台上好好做人做事,在台下跟大家一起好好生活, 也許我們可以擁有一個真的,是因為人心和善,所以真正平安的年代。」 

每個人都能有完全舒適的環境,能夠鬆口,其實我很愛很愛一個人,這樣的願望,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實現呢。我們不再忘記愛是什麼,還有生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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