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9日 星期六

如此中二、如此不二的台中文學人


《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新書分享會:後驛冊店場
時間:10/29(六)13:30-15:30
地點:後驛冊店 / Statio Verso(台中市東區大公街19號)
講者:楊翠/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楊逵孫女
對談:魏揚/清華社會所碩士,楊逵外曾孫

一位朋友才退伍,馬上接續一貫關懷人文地景的精神,乃至於與我提起最近校園即將拆卸的樓棟。與大多數人一樣,原本我對這題目沒太多興趣,原因出於對這地方過於熟悉的嫌膩,亦有站在所有權從屬等法律成分面前、遽然湧上的無力感。據實以告後,他只娓娓的說,它在當時是前衛的建築,你從左右開展的門走進去,看那內部的挑高、左右兩側的開窗、頂部類碉堡的設計,融合中國式傳統與現代設計的概念。這才意識到,舊樓棟除了是前董事長的遺產,同時呈現站在時代中鶴立雞群的期許。

朋友突然提起後驛冊店這地方。

今年七月,一群熱愛文史的年輕人在台中火車後站開了這麼一間咖啡店。「後驛冊店」是台語,後驛(āu-ia̍h)是車站的後站,冊店(tsheh-tiàm)是書店的意思。查詢後驛冊店,發現週末楊翠女士會現身,二話不說就排入行程。

楊翠女士為祖父寫了頗具個人視角色彩的傳記《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今天編輯也到場,調侃似的說,幾乎是第一百場發表了,最後選在這個地方,為許久以來的奔波畫下結局。雖說這是一場新書分享會,但他並不把重點放在本書,而藉由這場域,訴說楊逵和土地的情感,更拓展到人與空間的關係。

原來,楊逵曾在台中生活了近半個世紀,曾經的舊址在菓風小舖旁走進去、育才派出所後方的小巷子。他在東海附近自建一座花園,身後就長臥在那東海花園;而原本的家,安葬著一位日本警察,入田春彥,本來是被派來監視楊逵的死對頭,後來他們竟然成為生死之交。(後來入田的骨灰移至寶覺寺,1995年由家屬領回日本)

此外,以時下語言來說,楊逵原來滿中二的。

對楊逵的第一印象就是國中國文課本的選文〈壓不扁的玫瑰花〉,沒有折服的花隱喻被殖民者的傲骨與韌性。當時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特別想認識楊逵先生。直到距離國中畢業很久了,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對世界認識得越多,感官漸漸的打開,才多少領悟什麼是永不屈服,什麼是風浪過後,笑笑說「就這樣吧」的豁達。

日治末期的文學家面臨很大的問題,日文創作的文章,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就失去被閱讀的可能。他們無不勤學中文,不少人放棄、轉行,畢竟中年之後學習外語,甚至作為文學創作的語言,是多麼困難。(想想學了幾年英文,寫出來的東西點閱率能有多少)而楊逵做到了,面對流通語言的遽變,他重新用不同的素材,捏塑自己的樣子,與時代的形狀。

19491月,楊逵因起草和平宣言而入獄綠島,直到1961年獲釋,是生平坐過最久的一次牢。他受到一筆政治補償金,笑稱以600字的稿子,拿到全世界最貴的稿費。結果那筆錢拿去做什麼,在大肚山買塊地,自己一磚一瓦,建造心目中寧靜的東海花園,直到1981年離世。

1936年來台中生活,從台電宿舍、台中技術學院附近、到台中榮總火葬場一帶,都有楊逵耕耘的足跡。

他熱愛鋤頭與鐵鍬,也熱愛這片土地。在這裡經營農園,寫文章,得病,和老婆葉陶一起被捕,最後化為土地的肥料。在這裡,他的愛與精神根本的說服了日本警察入田,讓他從監視者成為生命中的摯友。這樣認同的改變讓日本官方決定遣返入田;他卻不要離開,寫了遺書死守這裡,甚至在死前不斷喊著楊逵和他的兒子楊資崩......

楊逵有一些可愛的執著,或許因為時代背景,替兒子取名資崩、女兒取名秀俄,有人戲稱,孫女翠大概是唯一沒搞砸的名字。魏揚說,曾祖父總是做些不明所以的投資,蓋花園有什麼用,想買地還買在火葬場旁邊。同樣的,他對於文學還有土地有著旁人不一定理解的執著,相思樹的根一般深深的扎入土壤。有一陣子不筆耕,有人問不覺得損失什麼嗎,他回答,我還是在寫啊,用鐵鍬在大地上寫詩。

楊逵先生不只在文壇,同時在思想、社會運動領域對台灣人影響深遠,橫跨兩個政權,遍及島嶼各處土地。

楊翠問,文學家作為社會的公共文化財,是可能的嗎?

台灣雖然建了許多文學館,卻淪於把玩文化的集散地,未將人與空間的探討深入每一條街道,文學家、文化、土地之間原有的認同沒有成功的傳承,使得我們與土地疏離,也與寶貴的文化記憶疏離。

在新化,有許多追念楊逵的空間,母校新化國小,楊逵文化走廊等等,市民集體實踐了歷史的美學。不過,文學家只能與一個城市發生關係嗎?北海道的石川啄木、隆達的里爾克,都飛越了城市的限制,扎根在民族的記憶裡;而台中,這楊逵生活近半個世紀的地方,向市政府提出建東海花園為楊逵紀念館的計畫,他從20歲努力到50歲、甚至擔任市政顧問,卻從沒成功。

與自己搏鬥是可貴的。楊逵與時代裡的自己搏鬥,到了現在,孫女也在搏鬥著,土地的認同不能被忘記,也經不起太長的等待。

Edward Relph 在《 地方與無地方性》中提到,「在某個地方有根,意味著擁有一個安全地點,可以從那裡觀望世界,掌握自己在萬物秩序中的位置,以及對某個地方有深厚的精神及心理依附。」即使流浪無涯,仍然會想要找根,一個窩在那個地方,所有漂泊與不安煙消雲散,可以冷靜觀看世界的地方。

魏揚憶起小時候在東海花園,自己用石頭圈起一小塊地,種些太陽花(現今看來是種隱喻?)、綠豆之類的花卉,每天放學都要經過它,雀躍的澆水,溫柔的照料。

人類作為動物,生來具有地域性,不過我們對土地的情感,應該與純粹的占有是不一樣的。小時候喜歡打造無人侵擾的「基地」,自己躲進去,幻想躲掉平凡無趣的外界,有時邀請信任的好友共享。生活圈擴大之後,那些打滾過、沾染自己味道的地方,成為更大的基地,在那裡有昨日的記憶,家人朋友的笑容都真實起來。如果沒有這樣的認同,沒有深潛時間的縱深,我們或許就遺忘現在這空間、現在的自己之所以然,茫然不知何以前進。

因為一位許久未見的朋友而來,意外的又遇到兩位朋友。一位是以前一起回母校舉辦學步計畫的友yc,去年加入台中文史復興組合;一位是同樣對土地好奇的友tz,在這分享會,他也巧遇來自過去的友人。我們聊起這地方,還有城市的近況。歸途,經過新建的台中車站,想著未曾踏踏,便去走走,午後通勤的人熙來攘往,不知道在台中市民、台中的過客,腦中對這城市的構築是什麼樣子。我們的職業和生活各異,有沒有可能,有共同的記憶,又寫出互相理解的未來。

故事還在繼續發生,如何能理解城市並講述它的語言,不只是楊逵先生一直努力完成的事,也是我們身為這空間的殖民者,無法置身事外的寫作。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奇幻故事之難:你的名字


最近大家都在聊《你的名字》,甚至形成一種氛圍,觀眾無不趕快將喜悅散播在社群以及朋友之中。這不斷呼喚我的社會基因,似乎需要勾搭上話題,才能成為稱職的觀眾,或者人類。

(有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生活的一些體悟,漸漸的難以在奇幻作品中尋找感動。

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優點,在於畫面、文化精神之營造。
東京的都市風情呈現得細膩,主角阿瀧搭火車通勤,在月臺開啟擁擠的日子,在高樓與街道之間推擠整座城市,擁有膩玩的好友、永遠打不完的工、無限靠近的心上人。這裡或許濃縮許多的你我,大部分的人們擁有普通反覆的生活,作品帶著我們把這些平凡重新梳理,不只是東京,甚至我們生活其中的城市,也隨著畫者的呢喃而立體起來。
故事的另一個端點,圍繞著傳承祭神儀式的女孩三葉。糸守町是典型的鄉村形象,居民的生活被廣大的水田和零散的房屋包圍,那裡有美麗的丘陵和湖泊,似乎還能嗅到不受汙染的空氣。比較戲謔的是,三葉承載著鄉村與神話的命運,同時也承載負面的旁人印象,他有個人人喊打的政治家兼開發家老爸,嚼著年輕人稱噁的供酒,甚至三葉自己也說,長大一定要離開這鬼地方,下輩子還要變成在東京生活的帥哥。
日本可說是一種典型,即是每個現代化的國家,都有一個糸守町,一個東京,邁向都市生活的壓力,將日本文化由前者拉向後者,在這之間牽起張力的故事線。每個人心裡也有這兩樣風情,居住在此地,卻隱含嚮往他方的心情。

雖然跟新海誠不熟,不過就我的觀點,作者習慣的敘事方式,恰好將作品的優點磨滅。倒不是因為不喜歡非現實的劇情,我們都期待生活中出現無限可能,令人興奮的際遇,從而相信自己可以擁有無從言明的力量。
同時,我們都期待建構在縝密邏輯上的真摯感情。

即使風景刻劃生動、真實又令人心往神向,一部作品要能夠成立,需要根本且重要的理由;在《你的名字》,這個理由是「男女主角的感情」。
可以想想作者用什麼方法在這個維度上推展。

他們從某個時刻,因為不名所以的原因交換身分,是他們相遇的契機。這不成什麼問題,畢竟很多影響故事的火花,其來無自,無以名狀。
不過,繼續發展下去,就顯得有些荒謬。
阿瀧與三葉間斷的因為不明原因,多次突然互換身分,又突然換回來。阿瀧起身尋找糸守町與三葉的導火線,是某天他們不再互換身分,溯其根本,是一樁天文事件。後來他們真正「相遇」對方,很重要的前提有三:阿瀧喝下三葉的口嚼酒、三葉在那個傍晚突然覺得阿瀧就在那座山上、他們在陰陽曖昧時刻碰到彼此。
這些事件,全部都無法解釋原因,全部都出於偶然或無法證偽的傳說,使得最後他們喜歡彼此的心情,竟然建立在一片虛無上面。或可說是「戲說臺灣式浪漫」,並不是不好,而是做為作品的核心,把奇幻元素玩過頭,沒有仔細思考感情的建構,那麼意義只剩下此外的其他。
有不錯的描寫,比如男女面對彼此軀體的尷尬,每個人物庸碌的生活與微小的夢想,拯救糸守町的願望與翻找謎底刺激懸疑的節奏。不過在感情面前,這些只能說是配菜,而且是可以好好用以經營感情的機會。作者放棄這些真實,轉而將一切寄託在偶然上面,做法不夠成熟,頗可惜的。

難道新海誠想表達兩個肉體相愛的故事(囧)。或者,本片作為歷史事件的呈獻,是不錯的解釋。

然而,對我來說,這部作品還暗藏了一種情感。
雖然有點濫用對話,主角們不約而同一直重複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忘記已久的東西。作品中男女主角在分別之後,用力的希望想起所有細節,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殘存的,是尋找的心情。
忘記與失去是必然,描繪出影子的形狀。
時間逼使我們長大,卻把我們修剪得越來越小,曾經的記憶陸續的掉落。直到一不小心遇見當初的面容,驀然頓悟了失去的自己。無止盡追逐那些的我感到疲累,有一天,把想記住的重點寫在手上,多次確認後,只朝著那個答案出發,其他的忘記就算了,這樣比較輕鬆。

奇幻的情節無知覺的喚起我不再相信的答案,大概這某種意義的沉重,意味著我根本不適合看奇幻故事。

2016年10月15日 星期六

《你的名字》偽心得


雷,不過是悶雷

本來想跟你聊些什麼的,你說,發現沒什麼好聊,我們便在暗巷岔開。

我知道你想說關於《你的名字》的想法,其實我也是,剛看完說不出什麼心得,劇情超現實,愛情超不現實,唯銀幕上的糸守町,實在很美。我們都覺得沒什麼好沉澱的,在剛剛坐下第一排時,每個人都暗想,如果能重新選擇,還會坐這個位子嗎(然而是很特殊的經驗),如果時空能倒回,會有什麼結局。

如果倒著播放一個星期,或許就會找到答案。

收到朋友們的禮物,對於總是喜歡隱藏的我,最後隱藏失敗使得送禮人臨機應變,很感謝也有點過不去,這一切因為朋友看到了我恍惚的神情。稍早為了打病歷的週記錄,在朋友身旁打開醫療資訊系統,赫然遭受視窗裡的大蛋糕祝賀,真不知道要冷靜的點開病歷摘要的選單,還是如祝賀辭所說的放空一切,恭敬不如從命

在墜入夢鄉的凌晨,甚至有簡訊傳來。他們都沒有忘記,這個沒有期待誰憶起的日子。電影裡剪掉的臍帶滲出汩汩濃紅,朋友笑著說,外面包著一圈白色胎膜,實在知識正確到不行。恰巧的傍晚,我們才一起見習真正的陰道生產。這一巨大的事實發生在我們都漸漸遺忘的二十三年前,曾經驚天動地,後來在很偶爾的時候望著媽媽,才想到彷彿在夢裡的巨大擠壓。那時,整天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在尋找什麼,總知道生命中有一個重要的女人,還有大概不少人問起(你叫什麼名字),不是出於忘記,而是確認彼此的默契。如此巨大以至於隱藏注定失敗。

原來,讀詩人大都隱隱於市。

ty誤會我要尋找的物件,聊起他讀過葉慈的作品。一位久未見面的學妹說,他那時選擇了任明信。

而我再一次遇見湖南蟲。「祝福,心中的小朋友,永遠不會消失。」

扉頁勾勒疑似未乾的筆跡,我闔上書本,將《小朋友》放在檯燈照明範圍的極限,心想讀完冰冷的東西,再回嘗一口溫暖。

湖南蟲問我需不需要幫忙。畢竟是喜歡的作家,平凡的讀者受到關心,非常開心也非常粉紅,心情倏的比外頭晴朗數十倍。聊了一陣,決定送我一本他的作品,當收到那些親筆的痕跡,內心的燈火明亮的不可比擬。

幾個季節以前,將一本葉青的詩集借給老友。只要出現「老」字,代表步伐之緩慢,幾次的聚餐,那本詩集都不曾還回台中。為了主講一堂社課,十分希望它趕在泡麵爛掉前回來。翻找所有的公立圖書館,葉青的作品若不是借閱中,就是已預約。危急之中丟下臉皮找上臉書,問有沒有朋友能借。

最後沒得到本來尋找的,卻推窗撞見星星,意想不到的眾多。

一堂兩小時不到的社課,堆疊起那麼多偶然及幸運,實在很訝異。

接近晚上七點半,主講到一個階段,手機突然響起:一通求援電話,說緊急需要社辦鑰匙,希望我走一趟學人樓。看著台下楞著的一雙雙眼睛,猛然想到,前一刻我才決定調整社課流程,讓社員先進行詩的競賽,而這個競賽,主持人不在場也沒關係。於是我暫時丟下社員,像是注定的得要赴突如其來的約。如果沒有在吃著泡菜水餃時決定改變,無法在這種時刻得到一個感謝。

這些開始之前都是漫長的想像,倒轉時竟發生得太快,忘記見習的那些必然,走入另一幀偶然搭起的畫面。

夢最真實的樣貌,在清醒的剎那。現在能清楚的記得,不代表下一個二十三年,還能記清楚每個名字。即使回望文字,不保證就能記起來,畢竟淺淺幾行,寫不盡所有情感和事實的細節。

我們或許遺憾於表面上的結局。但是所謂結局,並不是發生在故事最後,而是在難以計數的許多冬天之後,剩下來的那些;我們從最不重要的部分開始忘記,最終會在潛意識剩下每段故事的遺跡,或者稱作結局。它藏在每一次的確信:我很苦惱、同時確信我在苦惱的時刻,確信一切都會沒事的時刻,走在一起確信不會放手的時刻。即使終究錯過,確信的答案也會留下來;有那樣心裡安定的時候,就是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