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擁抱自己的脆弱

寒食前後,和D問起E,似乎鬱鬱寡歡的樣子。E的故事似是私隱鬱結,D猶豫一陣,畢竟與我的信任基礎是不錯的,還是與我娓娓講述。幾年前,一位病患的生命與E擦身而過,他認為正確的處置,讓他自責多時。作為學醫的人,插過管握過刀,有張知識的藍圖,一旦走向斷落的出口,將把自己拴上罪愆的腳鐐,旁人都盡心安慰,仍然抹不去劊子手的陰影。
在悲傷的故事面前,我仍固執,堅持正確。
「一般人都會這樣做吧,」D說。
「不,不應該讓他躺下,應該坐起來,」我想到肺部血流的原理。
「可是,一般人會這樣想啊,」D不太服氣。
「那是老百姓的想法,」我冷冷的說。
飯還沒咀嚼完畢,瞳孔來不及聚焦在一個地方。一陣靜默從他下沉的視線襲來。頓時覆水已不再回流,後悔油然時,清醒萬分。

「我不想講下去了,」D說。
講錯話了。D不是講E來給我批評的。可是,批評的話已經刻上腦海的日記,即使萬次對不起,還是找不回最初分享故事的純粹心情。房間陷入冷。他說,壞蛋。我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所以繼續咀嚼飯粒,連很鹹的醬汁,此刻被嘈雜的悔意,沖洗得失去顏色。
那句話算起,整整一個星期,我不太確定我自己。
D問我在想什麼。我沒有辦法面對說這種話的我。我並不喜歡這句話。D知道我也知道我很疲累所以口不擇言,是故說這話的,竟是我本來的想法。
有些不起眼的黑點,意味深層皮膚的巨大壞死。簡單的不和諧句子,或許是瓜根窳爛經年,輕輕吐出的一絲霉氣。客觀來說,是一時缺乏深思的錯話,但還未清楚事情就恣意批評,正為我深惡痛絕,而自己竟成為,所認為醜惡的面貌。

我怎麼能不討厭這樣的話。在這個地方,盡是讀書的頂尖分子,背景或許不同,或能化約為場場分數之戰,積累金牌的威風老將。其中素質斐然者,到手的勝利儼然青春的詩餘而已;我不是這樣的人,毛還沒長齊,已有追趕不及的暮氣,我有的是成績,還有成績。因為,我必須如此,有非得如此的理由,還有人在等以及渴,將之視為凱旋。同時,我不是特別聰明;人的追求是一種零和,把真心愛著的事物放下,才提得起那些其餘。我感覺不真實擁有自己,期待堆疊成冷面的堡壘,自卑心營養不良。
年紀稍輕時,如果他人請教的課業問題過於簡單,會感到不耐;如果運算方式屢屢笨拙,會視之無心學習。其實是對於自己有可能不及他人的不確定,感到焦慮與無力,缺乏肯定自己的習慣,所以拿理由來武裝自己。不論什麼理由,都是無虞者對於匱乏者的壓迫。所以一個再清楚不過的道理,墨守紀律是給自己的約束,不該殃及他人,但實踐這道理,並不容易。沙場存活的理由,就是以價值觀說服自己,身軀也投入期望的高牆,影子一定會蓋到別人。

知識的殿堂甚為如此,殘酷的例子正在發生。我們都要經歷惱人的國家考試,實際考試內容艱深迷離,與我們認知實用的知識範圍有些出入,即使讀書功力常為旁人稱羨,也無人不苦過這段。無人不埋首詰屈聱牙的死書,咖啡與茶鎮日,荒謬口訣,聲色筆記,萬字手抄,記憶量以分鐘跳表計算,什麼時候接近終點線也不清楚。結果通過率並不低,畢竟論分數,醫學生還是在行的。而我們常在餐桌上馬路邊或任何天南地北的場域,不經意聚焦在通過率的反面,森寒的歸納,沒及格的人都是不讀書的。
沒及格的人,我們能理解他遭遇了什麼嗎。我的朋友中,有人努力的讀書,但是苦讀成習,不是敷衍個字面分數的料,目不十行卻丟三落四,筆記不算懶惰卻沒有好的成果;有人面臨生命中的重大關卡,蠟燭兩頭三頭燒,顧這邊顧那邊,至少一處是火災;有人平時不讀書,是時焦慮後悔。即使好玩、不知上進者,我們不夠了解他的課題,甚或走過來的路上,他是被社會湮滅得失去聲音的人。

我想起我的脆弱,暫時忘記了人有種良善的本真:我應該相信,人都會優先指責自己,並最後原諒;應該相信,E本身是悔意最深的人。
沒有自信、懷疑自己的我,把受傷的內心小孩遺失在路上,用尖嘴的話訓人,認為如此就能離傷害很遠。同時,這是具備知識的傲慢,認為追求正確是唯一正途,不正確的都不該存在,都該受到批判。
一位朋友分享教授在末堂課說的話,勉勵學生可以忘了其他,只記得:知識不是武器。同樣的,字面上的正確也不是。認為善意、正確的批評,常常是無與倫比的正確,堆疊起來的壓迫。有什麼樣的理由,能紮實的責備不符自己理想的人呢。

經歷過苦難,反而有時讓我們看輕,正在其中掙扎、滅頂的人。心理師洪仲清試圖思辨之,挺有意思:經歷過的人,有時是最缺乏同理心的。
放之學生時代,老師們總說自己,年輕時讀到三更半夜是家常便飯;親朋好友語酸我們,早就言明這場空想的感情;醫療現場的前輩常說,誰不是這麼苦過來的。不知道結局,看不到生命的動力,這些不確定、不光明的想法不為社會接納,所以我們害怕脆弱。如果我們以溫柔與同理面對失意徬徨的人,代表需要摘下面具,重新面對以前,那個見不到光明、徬徨無助的自己。這使我們把那個自己擺得很遠很遠,以便遠離不安的情緒,同時,也與理解接納,相去甚遠。我們忘記每顆堅強的心,必定經歷脆弱。

詩人宋尚緯有篇作品,末二行是這樣:我能夠陪伴你走過一切但無法替你/經歷這冰冷的雪國。
我們都有旁人無法理解的雪,都最先責備、最後原諒自己。告訴一個人,會陷落是你不夠努力,其實失之厚道,因為我們都會陷落,也不是天生就知道如何爬起。

如果我們以願意嘗試學習、重新認識自己的心情,接受自己是不夠好的人,學習擁抱自己的脆弱,我想我們可以一直記得,我們是有溫度的人。告訴旁人也告訴自己,答案可以慢慢的靠近、靠近,就好。

2017年7月23日 星期日

撤退,一樣需要勇氣和運氣:敦克爾克大行動


(微雷)

到這文化古都,開啟新的一段見習生活,第一個星期就遇到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Jonathan James Nolan)的電影上映: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繼諾蘭前幾部電影:《黑暗騎士》系列、《全面啟動》、《星際效應》,不按牌理出牌,水準又超出一般,自然對這一部抱持相當期待。見習生也享有電影票優惠福利,是時不看,更待何時。

從片名不難看出,這是一部描述歷史上著名戰役的電影。
敦克爾克戰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個篇章。1940年春末,德軍穿過馬奇諾防線,進軍西歐,逼退四十萬名英法聯軍到臨海市鎮敦克爾克,荒荒沙灘,緊挨英吉利海峽,邱吉爾宣布,要撤回所有弟兄。簡單的命令,執行起來卻有相當難度:沙灘深淺,船艦難以靠岸;德國空軍不斷徘徊,又早已炸沉幾艘,未來還會繼續轟炸。

電影一開始,一支年輕的部隊在市鎮裡一面尋找飲食,一面循路撤退;忽的槍聲四起,年輕人一個個倒臥血泊,存活者腳步加速,節奏猛然緊張。畫面跟著其中一位,他跨過最後一道欄杆,藏進沙包堆起的防線,跑向海的那端,是這支部隊僅存的人了。
故事架構龐大、複雜,同時十分嚴謹,不同位置的軍人有不同的角度,卻思索著同一件事情,活下去。可能是個人的活下去,友誼的活下去,國家的活下去。偌大的思索,遇到狹仄的生死關頭,諷刺的顯得有些包袱。於是每個人做各自的思索、掙扎,最後陸海空多個敘事線黏連在一起,互相牽扯,每個人的命運都和另一個人的命運扣在一起。

配樂運用雖然色彩簡單,有時會喧賓奪主,卻能擔起引領情緒的角色。不時加速的秒針走跳聲,表面上營造緊張不安的氣氛,實實在在反映這個故事的動能:時間。每一條故事線,都在跟時間戰鬥。砲彈轟炸完全不客氣,就算認為戰爭是離自己很遠的一件事情,高分貝低音頻就落在耳朵左右,你像是懼怕魚雷的軍人,像他一樣拚命想遮捂自己的感官。
對話非常少,除了一點點拌嘴的場景,諾蘭更喜歡用畫面說故事,畫面、鏡頭就是一切。細節充滿意義,唯美卻不俗濫。

這部電影的主題雖然是撤退,卻不讓人灰心喪志;雖然是戰爭,卻不給予英勇的範本,讓你感覺自己就是那一位小夥子,當你在槍聲裡面,你不會責備他放下槍枝逃走。
觀看時,能夠感受到軍人層層的不安,你也想尖叫,活過這個晚上,也想在海水淹上來時往空隙掘鑽、呼吸。然後領悟,成功的撤退是一種光榮,這句話,並不只是表面漂亮的一句話而已。

可以說,這部片使用不同以往的方式描述戰爭,同時顛覆我對戰爭片的想像。

許多人說諾蘭的作品敘事手法獨特清新,用空前的手法承載古典的主題,很是厲害。我特別喜歡諾蘭在電影裡表現出來的,對電影、對有關電影的一切的熱愛。演員的情緒擁有足夠的時間發揮展演,觀眾的感官可以從容滲入敘事的空隙,這些都是諾蘭投注的溫柔和耐心。

2017年2月27日 星期一

後廊


那所大學有這麼一條走廊,與熙來攘往的人行道只隔層牆,鄰近穿堂大門,卻埋藏得很徹底,不是在亟欲逃離世界的時候,不會注意到它。

這條走廊並不特別長,但是要走上一陣子;不特別狹仄,無人時還是有點擁擠。盡頭一個轉彎,視覺上毫無延展感可言。不是特別乾淨的磨石子地面,不白的牆印上幾隻鞋子。一些等膝的置物格子,無人認領的夾克、水瓶、破損講義之類,沉寂其中。
一面是鎖上的門,門上的玻璃都看不到裡面;間隔幾扇門有壁掛布告欄,軟木材質的,陽光的文藝的青澀的文宣品雜沓其上。
一面是鑲在牆裡的木櫃子,鏽斑的櫃門門把都上了馬蹄形的大鎖,讓人無力想像內容物的可能;窗戶外看得見行人與枯樹,櫃子等距的與幾排窗相間,混沌之中卡死的整齊。

了無生機,卻像有荒野的蝶停駐四處;陰暗的天從窗側探入,把閒散的人刷洗一遍。

這裡的門是一排教室的後門,這條不起眼的走廊,姑且稱之後廊吧。數次來這參加講座,若必須走出教室,總選擇後門的通道:最小程度的喚起眾人的注意,最大程度的避免氣氛的流動,所以我是喜歡後門的。
因為教室前低後高,要走向後門,需升高水平,從後廊要回到地平線,還需降走幾階。孤高寂寥的它,在學生眼裡,有多少可能──陋室相隔的他,無聲呼喚;橫跨不同空間的合作關係;借用隔壁檢查過的作業簿;點名工具人的謀生甬道;最道德低調的課堂離別──眾多不見容於此的時刻,連接了每個逃跑的出口。

走在後廊,恍若我是滄桑而返的校友──我曾零星駐足,事實卻未曾就讀於此──它以瘦癯的形狀,收容一種心情。我們忙碌,前進,面對現實的流,為了減少阻力,切下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原地。它對於功利需求是累贅的,對於製造笑臉的外在氛圍是礙眼的。一旦回去探望,便襲來久久違逆自我的愧疚感,不禁倚牆而息,擁抱沖到極淡的曩昔。

這種心情,名為棄置。

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

夜的書店


就是這裡嗎。我們不斷張望,似乎無限逼近答案,未敢確定。

民族路就是這樣的地方。城市萬紫千紅,拐一個彎進來,馬路縮成一線道,路邊還停了車就更加緊迫,天空擠壓成綿長的黑幕,老舊住宅區段獨有的沉靜跟著蓋下來。風化的磨石子與斑駁磚紅排列街道的立面,像極佝僂的老人挨肩而坐,騎車像是闖入祕教集會之地,我們被幾許仍然醒著的窗注視。

我們站立在一面徬徨之前。門與窗是木框玻璃,很多個框格填滿傳單,貼紙,有關社運的。十分民俗的大紅對聯,左右橫批俱有。一些土木建材錯疊在騎樓,繩結什麼的手工藝散置其中,平整的地方擺放供人取閱的文宣品,梁柱也糊上當期活動的通知。這裡沒有燈,因為路燈和對面人家的燈亮著,才不致迷路在這般騎樓。房內有幾隻影子,有幽微的光線,太過晦澀以至於對於站立猶豫的我們,是不同維度的空間。門上掛著手寫的「好伴」二字,才回過神,這裡是好伴空間,是平時作為出借場地、舉辦演講的聚會場所,思索的人群熙來攘往,怎麼入夜後,變成無人看管的神社。直到也正尋找答案的兩三人推門踏入,我們才半信半疑轉動門把,貼近一看,上面附註小巧的文字,流動的心,時間到04:00

流動的心.情書店。晚上十點二十五。整條路是靜的,門裡面,更靜。

地板是鋪木的。那些桌子擺在那些地方,好像他們本該如此,幾塊方的靠牆,幾塊莫名形狀的依偎在房間中央。(或許它們能重組成完整陸地的樣子)背景是沉穩的夜曲,房間卻如曠野恬靜,呼吸聲甚至是緩慢拉弓的低音大提琴。柔和的暗,眼睛依靠數個黃的小型光源,散落像是從容紮營的野地旅者。四五座普通檯燈,高處夾掛的展覽燈具,還有零星好像在房間很深很深的地方。已經就定位的人顯然對這裡不陌生,很有默契的將自己與世界隔離起來。背對門左面的牆稀奇的掛飾,萬色萬國小旗,有人翻起手札,奮力的填寫。右邊整面是黑板,有些堅定的字跡,有些匆忙的字跡,議題討論,日期時間,是平時外借為演講場地,講師的背景;這時角落的文字反而顯眼起來。

我來了,我累了,我好了,我走了。《擺渡人》。

正面就是等身的書櫃,和櫃台連成的立面。櫃台旁有個人坐在高腳椅上,和櫃台後的男孩,嘈嘈切切的談話。我的步伐碰著硬的地質,不太確定的走過去,向男孩投遞疑惑的眼神。他眨眨眼,表情極其柔軟,悄悄說,等我一下,你先找本書,靜靜的坐下來。一張灰階混紡的麻質長沙發,剛好是單獨光源的範圍,左邊靠牆,一位女士坐著長髮黑衣裹著毛毯閱讀,我的朋友坐著還在思索,我走向右邊的位置也坐著,暫時忘記到此為止的困惑。

腳邊雕飾華美的大甕子,上面服貼春聯寫,雞本人權。伸手可及的矮桌,一支羞澀的檯燈,照耀乾燥花卉的玻璃瓶子。沙發剛好面對書櫃,礙於光源曖昧,臀部仍得離開,欠身諦視,方看得清楚,老派約會之必要,寂寞島嶼,流,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地方,這些書籍。書櫃的格子只有上下左右,沒有底而能透視另一邊的那種。

從前我也來這裡參加講座,但沒注意過在房間的另一邊,是一個擺滿廚具,碗盤杯子擺放整齊的天地。當我踟躕於尋找讀本,指尖游移在書的排列,隔著書櫃他以文火翻著鍋子,等候熟成的時刻。降E大調夜曲,輕輕觸鍵。蓋子掀開,清爽的柴魚味道無聲溢滿房子,像是深夜等著你回來的人;他在蒸氣的霧中夾持一撮麵條,餵入口中,闔眼縮眉,理解什麼似的細嚼,接著把鍋物悉數撈起。碗擺旁邊,準備操弄茶器。我暫時投入閱讀之中。

一段時間,櫃台處傳來談話聲,我放下書本,是時候詢問菜單。櫃台張貼手寫的菜單,手掌一般大小。(這裡無論什麼都得湊近看)特調的咖啡,幾種酒,平靜的茶。我的作息不適合點咖啡。現在不適合酒類。平靜的茶是什麼。

你們喜歡這裡嗎。謝謝你們。男孩問,柔軟的髮貼著恍若倒扣的西施柚皮,瀏海齊在眉的上方,正好讓堅毅且隨和的眼神清楚明亮,巷暗處的傘燈一般。襯衫是素的淡薰衣草,休閒式穿法扣子打開,內裡白T偏瘦,九分褲是寬鬆的微反光材質,夜裡的海一般湛藍。Mia & Sebastian's Theme, La La Land原創曲目。這裡最受歡迎的就是平靜的茶。一尊漆黑的陶杯,或說是接近碗器,得雙手捧起那種,他的雙手撫握住它的兩側,腕關節緩慢、柔軟的轉動,陶器跟著斡旋。我想裡面有旋動的茶,漆黑的口似乎藏著一闋浣溪沙,悠悠動作像是滿懷爛漫的孩童。我和朋友交換眼神。兩杯平靜的茶。

他端茶,施施的猶如將我閱讀的字句接續下去那樣不帶侵擾,茶放在身前矮桌上。它還明顯的冒煙,我好奇的拿起,卻不燙手口,琥珀色滑順的喝了。爽快經過的是香草的觸覺,各處停留一點點涼,停滯頓點的時間,一種徹底的甘甜,從舌根出發,淹過喉咽、上顎、臉頰,驚奇無比。是牛蒡,我的朋友傳來解謎的喜悅。我一半的相信這答案,因為不論怎麼拆解,難以了解其中意涵。

男孩點頭說謝謝。這個時間,太陽在看不見的地方爬升,才感到眠床的想念,捨身離開。整個夜晚的思索讓我回到一個原點,也就是稍早何以知悉這間店。

開始是晚餐後,與朋友聆聽作家陳雪的演講,聽眾太多椅子太少,我們被請到第一排之前,可能負二排坐下,超級近距離的聆聽怪誕出奇的寫作與生命經驗。問答時間,這個男孩經營書店,營業時間在日出之前,他聊說一些顧客在店裡,喜歡以陳雪療傷。陳雪身為台中人,聽到在地的故事,不禁流露感動。不過近期要關店了,男孩準備啟程日本,精進茶道。陳雪讚美道,年輕人就是要這個樣子。我跟朋友說,待演講結束,衝一發吧。


我常常不知道寫作會帶領我到什麼地方,常常懷疑這種自己弄不大懂的力量。一個晚上好像有了點啟發,稱不上什麼答案,只是我們要好好活著。不是陳腔濫調的好。服貼心靈的那種,並打造一間夜的書店,足以收留旅累的心。

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

一座島嶼的可能性


國美館每兩年舉辦《台灣美術雙年展》,每年皆有佳作,今年邁入第五屆,邀請三十位/組台灣藝術家參展。據國美館官網說法,「展覽名稱〈一座島嶼的可能性〉來自法國作家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於2006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小說以現世的主角丹尼爾1號及其複製人後代丹尼爾24號與丹尼爾25號交錯的第一人稱敘事,在時空穿梭的閱讀中,探討生命的終極意義。」島嶼的意象,可以象徵台灣,也可以是對未知的烏托邦的指涉。

 展覽:一座島嶼的可能性-2016台灣美術雙年展
 時間:2016/09/10 - 2017/02/05
 地點:國立台灣美術館


綜合藝術高度、主題明確、易懂性來說,我覺得這次的展覽讓人收穫頗多。有比較需要思考與摸索的作品,也有直白、直觀者,主題大至家國情懷、小至每張旅行照片的詩詞剖析;甚至要用遍所有感官,才能完整閱覽一次。以下分享一些滿有共鳴的作品,也推薦大家到現場感受一下。

何佳興寫字。抄經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全文浩浩湯湯揮灑在幾面白牆上,其書法略顯詭譎,字字詰屈聱牙,卻又安分坐落在它們的位子上,走進展場像是聽到異界的僧侶誦經,一時不知牆上攀爬的是文字還是魔的語言。可以想像寫者運筆之姿,手腳橫伸,試圖在書法的修練中得到寧靜。

陳文祺偽日記

每個人都有自藏的旅遊照片,作者將這些照片重新梳理,印上註解的文字,並鑲著活印鉛字,每個音節站立起來,彷彿故事主角正說著這些話,細膩的情思皆帶重量。照片內容都是城市日常,身處異鄉使得一切有些距離的美感,黑白灰階的濾鏡與整齊的打字格式,更讓故事成為被觀看的作品,增加了人物景深。

林介文出口

這系列的作品以「布」為皮、以「織」為骨,作者在織布的工作中找到自我,體會到作為女人、母親、族人的角色,充分表現原住民族族人的女性認同。紡織就是作者的語言,柔和,細緻,同時表達和平與理解的心聲。

吳燦政台灣環境聲音地圖計畫

這個計畫從2011年開始,地毯式的在台灣實現「聲音地圖」的概念想法。我們認識周遭環境、接受資訊、與之互動的方式,與乎對於地方的記憶,以視覺為主要途徑,同時聽覺是另一個很重要、但很常被忽略的感官。有時聽到固定旋律的鐘聲,就能聯想到某間學校,附近可能鄰近菜市,話尾熙來攘往,每次旅行鐵軌喀拉喀拉,海邊浪聲,眼底的星星耳旁的蟲鳴;聽覺在地理上的連續以及變異,也可以是一張地圖。這次作為藝術品展出,提供安靜的環境、60吋大螢幕加上滑鼠操作、全罩式耳機,儼然一種享受,生活即藝術的隱藏命題也呼之欲出。

陳建北她們兩個大部分是紅色的

本次展覽最喜氣的作品,塗滿紅色...整面牆一半是鮮紅色,一半是稍深的樞機紅。乍看不出端倪,不過這位作者的作品全放在獨立的小空間,主題影射中國與台灣政治分離的不解之爭,再回來看這作品,兩幅紅色併在一起什麼意思,令人玩味。這是這次展覽政治意識最濃厚者。

P.S.梅丁衍先生這次也有作品,我對他在上次《刺客列傳》的政治文化諷喻表現,印象深刻。這次的〈台灣西打〉系列較為溫和,背景龐雜,角色情感隱晦,就不多做品評,讓大家自行體會。

侯俊明與19位匿名受訪者男洞(12歲以下由家長陪同)


這個主題其實很古老,不過作者以新穎的表現與互動方式,讓關懷對象有很大的說話空間,很是難得。一幅幅畫作掛在半隔絕的房室裡,每個身體被綑綁,又急欲掙脫,觀賞者靜靜在畫前彎下腰,閱讀受訪者的自述,像是聆聽孤獨肉身的鐘罄,被觀看的靈魂迴盪在空間裡。作者邀請19位男同志自曝對生活、身體與情慾的想法,並為自己作畫,作者則在畫的另一面為他作畫。這些畫像新聞稿,也像文學作品,作者讓詮釋的分量放到最低,讓受訪對象有最大的空間舞出自己,讓觀賞者能夠直視作為人存在的情慾樣貌,同時同理與接納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