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7日 星期一

後廊


那所大學有這麼一條走廊,與熙來攘往的人行道只隔層牆,鄰近穿堂大門,卻埋藏得很徹底,不是在亟欲逃離世界的時候,不會注意到它。

這條走廊並不特別長,但是要走上一陣子;不特別狹仄,無人時還是有點擁擠。盡頭一個轉彎,視覺上毫無延展感可言。不是特別乾淨的磨石子地面,不白的牆印上幾隻鞋子。一些等膝的置物格子,無人認領的夾克、水瓶、破損講義之類,沉寂其中。
一面是鎖上的門,門上的玻璃都看不到裡面;間隔幾扇門有壁掛布告欄,軟木材質的,陽光的文藝的青澀的文宣品雜沓其上。
一面是鑲在牆裡的木櫃子,鏽斑的櫃門門把都上了馬蹄形的大鎖,讓人無力想像內容物的可能;窗戶外看得見行人與枯樹,櫃子等距的與幾排窗相間,混沌之中卡死的整齊。

了無生機,卻像有荒野的蝶停駐四處;陰暗的天從窗側探入,把閒散的人刷洗一遍。

這裡的門是一排教室的後門,這條不起眼的走廊,姑且稱之後廊吧。數次來這參加講座,若必須走出教室,總選擇後門的通道:最小程度的喚起眾人的注意,最大程度的避免氣氛的流動,所以我是喜歡後門的。
因為教室前低後高,要走向後門,需升高水平,從後廊要回到地平線,還需降走幾階。孤高寂寥的它,在學生眼裡,有多少可能──陋室相隔的他,無聲呼喚;橫跨不同空間的合作關係;借用隔壁檢查過的作業簿;點名工具人的謀生甬道;最道德低調的課堂離別──眾多不見容於此的時刻,連接了每個逃跑的出口。

走在後廊,恍若我是滄桑而返的校友──我曾零星駐足,事實卻未曾就讀於此──它以瘦癯的形狀,收容一種心情。我們忙碌,前進,面對現實的流,為了減少阻力,切下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原地。它對於功利需求是累贅的,對於製造笑臉的外在氛圍是礙眼的。一旦回去探望,便襲來久久違逆自我的愧疚感,不禁倚牆而息,擁抱沖到極淡的曩昔。

這種心情,名為棄置。

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

夜的書店


就是這裡嗎。我們不斷張望,似乎無限逼近答案,未敢確定。

民族路就是這樣的地方。城市萬紫千紅,拐一個彎進來,馬路縮成一線道,路邊還停了車就更加緊迫,天空擠壓成綿長的黑幕,老舊住宅區段獨有的沉靜跟著蓋下來。風化的磨石子與斑駁磚紅排列街道的立面,像極佝僂的老人挨肩而坐,騎車像是闖入祕教集會之地,我們被幾許仍然醒著的窗注視。

我們站立在一面徬徨之前。門與窗是木框玻璃,很多個框格填滿傳單,貼紙,有關社運的。十分民俗的大紅對聯,左右橫批俱有。一些土木建材錯疊在騎樓,繩結什麼的手工藝散置其中,平整的地方擺放供人取閱的文宣品,梁柱也糊上當期活動的通知。這裡沒有燈,因為路燈和對面人家的燈亮著,才不致迷路在這般騎樓。房內有幾隻影子,有幽微的光線,太過晦澀以至於對於站立猶豫的我們,是不同維度的空間。門上掛著手寫的「好伴」二字,才回過神,這裡是好伴空間,是平時作為出借場地、舉辦演講的聚會場所,思索的人群熙來攘往,怎麼入夜後,變成無人看管的神社。直到也正尋找答案的兩三人推門踏入,我們才半信半疑轉動門把,貼近一看,上面附註小巧的文字,流動的心,時間到04:00

流動的心.情書店。晚上十點二十五。整條路是靜的,門裡面,更靜。

地板是鋪木的。那些桌子擺在那些地方,好像他們本該如此,幾塊方的靠牆,幾塊莫名形狀的依偎在房間中央。(或許它們能重組成完整陸地的樣子)背景是沉穩的夜曲,房間卻如曠野恬靜,呼吸聲甚至是緩慢拉弓的低音大提琴。柔和的暗,眼睛依靠數個黃的小型光源,散落像是從容紮營的野地旅者。四五座普通檯燈,高處夾掛的展覽燈具,還有零星好像在房間很深很深的地方。已經就定位的人顯然對這裡不陌生,很有默契的將自己與世界隔離起來。背對門左面的牆稀奇的掛飾,萬色萬國小旗,有人翻起手札,奮力的填寫。右邊整面是黑板,有些堅定的字跡,有些匆忙的字跡,議題討論,日期時間,是平時外借為演講場地,講師的背景;這時角落的文字反而顯眼起來。

我來了,我累了,我好了,我走了。《擺渡人》。

正面就是等身的書櫃,和櫃台連成的立面。櫃台旁有個人坐在高腳椅上,和櫃台後的男孩,嘈嘈切切的談話。我的步伐碰著硬的地質,不太確定的走過去,向男孩投遞疑惑的眼神。他眨眨眼,表情極其柔軟,悄悄說,等我一下,你先找本書,靜靜的坐下來。一張灰階混紡的麻質長沙發,剛好是單獨光源的範圍,左邊靠牆,一位女士坐著長髮黑衣裹著毛毯閱讀,我的朋友坐著還在思索,我走向右邊的位置也坐著,暫時忘記到此為止的困惑。

腳邊雕飾華美的大甕子,上面服貼春聯寫,雞本人權。伸手可及的矮桌,一支羞澀的檯燈,照耀乾燥花卉的玻璃瓶子。沙發剛好面對書櫃,礙於光源曖昧,臀部仍得離開,欠身諦視,方看得清楚,老派約會之必要,寂寞島嶼,流,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地方,這些書籍。書櫃的格子只有上下左右,沒有底而能透視另一邊的那種。

從前我也來這裡參加講座,但沒注意過在房間的另一邊,是一個擺滿廚具,碗盤杯子擺放整齊的天地。當我踟躕於尋找讀本,指尖游移在書的排列,隔著書櫃他以文火翻著鍋子,等候熟成的時刻。降E大調夜曲,輕輕觸鍵。蓋子掀開,清爽的柴魚味道無聲溢滿房子,像是深夜等著你回來的人;他在蒸氣的霧中夾持一撮麵條,餵入口中,闔眼縮眉,理解什麼似的細嚼,接著把鍋物悉數撈起。碗擺旁邊,準備操弄茶器。我暫時投入閱讀之中。

一段時間,櫃台處傳來談話聲,我放下書本,是時候詢問菜單。櫃台張貼手寫的菜單,手掌一般大小。(這裡無論什麼都得湊近看)特調的咖啡,幾種酒,平靜的茶。我的作息不適合點咖啡。現在不適合酒類。平靜的茶是什麼。

你們喜歡這裡嗎。謝謝你們。男孩問,柔軟的髮貼著恍若倒扣的西施柚皮,瀏海齊在眉的上方,正好讓堅毅且隨和的眼神清楚明亮,巷暗處的傘燈一般。襯衫是素的淡薰衣草,休閒式穿法扣子打開,內裡白T偏瘦,九分褲是寬鬆的微反光材質,夜裡的海一般湛藍。Mia & Sebastian's Theme, La La Land原創曲目。這裡最受歡迎的就是平靜的茶。一尊漆黑的陶杯,或說是接近碗器,得雙手捧起那種,他的雙手撫握住它的兩側,腕關節緩慢、柔軟的轉動,陶器跟著斡旋。我想裡面有旋動的茶,漆黑的口似乎藏著一闋浣溪沙,悠悠動作像是滿懷爛漫的孩童。我和朋友交換眼神。兩杯平靜的茶。

他端茶,施施的猶如將我閱讀的字句接續下去那樣不帶侵擾,茶放在身前矮桌上。它還明顯的冒煙,我好奇的拿起,卻不燙手口,琥珀色滑順的喝了。爽快經過的是香草的觸覺,各處停留一點點涼,停滯頓點的時間,一種徹底的甘甜,從舌根出發,淹過喉咽、上顎、臉頰,驚奇無比。是牛蒡,我的朋友傳來解謎的喜悅。我一半的相信這答案,因為不論怎麼拆解,難以了解其中意涵。

男孩點頭說謝謝。這個時間,太陽在看不見的地方爬升,才感到眠床的想念,捨身離開。整個夜晚的思索讓我回到一個原點,也就是稍早何以知悉這間店。

開始是晚餐後,與朋友聆聽作家陳雪的演講,聽眾太多椅子太少,我們被請到第一排之前,可能負二排坐下,超級近距離的聆聽怪誕出奇的寫作與生命經驗。問答時間,這個男孩經營書店,營業時間在日出之前,他聊說一些顧客在店裡,喜歡以陳雪療傷。陳雪身為台中人,聽到在地的故事,不禁流露感動。不過近期要關店了,男孩準備啟程日本,精進茶道。陳雪讚美道,年輕人就是要這個樣子。我跟朋友說,待演講結束,衝一發吧。


我常常不知道寫作會帶領我到什麼地方,常常懷疑這種自己弄不大懂的力量。一個晚上好像有了點啟發,稱不上什麼答案,只是我們要好好活著。不是陳腔濫調的好。服貼心靈的那種,並打造一間夜的書店,足以收留旅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