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朋友突然問起最近的電影,快速考慮一番之後,決定衝一發。本想早些看完電影再吃晚餐,不過繼突如其來的鼻胃管置放,路途中友人的後輪大限已屆,只得拖著不情願的機車去器官移植。趕不上早一點的場次,注定要在下一場次之前,從容的先吃一頓。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改編自Ben
Fountain的同名小說,由李安執導,採用3D影像拍攝、每秒120格4K最新拍攝與放映技術,可謂戰爭片史上空前,也是影史空前。(片頭的贊助公司名單是我看過最長的,不愧是可愛又執拗的電影人,花錢不手軟)電影敘述一名年輕軍人在戰場上衝入槍林彈雨解救長官、奮勇殺敵,因為偶然拍攝到的影像遭公開,他在一夕之間成為網紅,甚至同班同袍一起受邀至盛大的直播橄欖球比賽,在中場表演接受褒揚。
(有雷)
李安使用最新技術拍攝的用意,大抵希望觀眾貼近真實的現場感受。我消費的場次是普通的影廳,對於剪接技巧、視覺安排等,無法在這前提下說出什麼心得。不過我想說說此片的劇情與意涵,十分的耐人尋味。
正片甫結束,我與友人還留在座位上,瀏覽工作人員名單。我們互視並得出相差不遠的第一個想法--味道好淡啊,像喝茶一樣。
電影本身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就是主角歸國後面臨的矛盾與現實,對於即將回去軍營的兩面心情,最後趨於不改變現狀,選擇與同袍歸去。
如果細看李安的敘述方式,就饒富趣味了。電影主要以主角的第一人稱拍攝,使用多軸的時間線,強調情感在不同時空的重疊。李安想傳達的主題,我想以主角比利為視角,可以歸納出幾個大方向:比利與國家、比利與愛人、比利與家人,最後,比利與自己。
電影的精華豬肚,即是題目所說「漫長的中場」。在這裡我看到李安個性中比較尖銳的地方。
雖然中場表演極盡奢華,邀請了著名流行歌手及大陣仗的樂團演出,主辦方並沒有將事務安排妥當,表演流程、亮相服裝等等都是現場緊急交待,讓Bravo班手足無措。(如果有大舞台表演經驗,大概可以理解成,才剛著裝好,下一個就輪到你了,而工作人員正在後台解釋等一下唱到哪句話要走到哪個指定地點,而那首歌你並沒有聽過)奢華的視覺與聽覺慶典裡,尤其大鼓的振鳴被放得很大,四處乾冰與煙火猛烈的噴放,即使是觀影者也覺得頭暈目眩。這些爆炸性的影像與聲響,在主角的視角,更與戰爭時的炮火重疊在一起,台上的軍人們已逼近崩潰,一直想辦法麻木自己。這裡顯示他們有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徵兆。
比利在行進中不斷的看著走在前頭的流行歌手扭腰擺臀,其實暗示美國人雖然讚頌軍人,卻永遠都以屁股對著他們,沒有充分理解他們的故事,自顧的大肆慶祝,忽略了他們需要被理解的需求。
比利說,人們表揚你最悲慘的一天。李安藉此凸顯美國盛大虛華的表面下滿漲的荒謬,美國人將許多對美國有意義的符號簡單的化約為固有的象徵,最後讚揚的不是美國人或美國,而是那些符號,恍若非理性的宗教一般。
在這次受邀的賽事裡,比利邂逅啦啦隊的美人斐森。斐森信仰基督,熱衷社會服務,鼓勵比利禱告。和外面許多給予支持、讚頌的人不一樣的是,他擁抱比利身為軍人的脆弱,給予同情、同理的力量。撇除班長為斥責比利色慾薰心所使用的「老二智商」字眼,我想實際上在心靈層面,比利也是被觸動的。
就在我們認為這是快速發生而美麗的火花時,接近片尾卻有微妙的轉折:當比利決定與同袍回去軍營,他與斐森吻別,笑著說,我差一點想帶著你逃走。斐森冒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直言比利不能講這種話,他必須回去他的地方。斐森到底還是愛著比利的光環,在光環底下,比利作為個人的私慾與拉扯是被否定的,他象徵軍人的面貌,所有的榮耀與脆弱,被框限在外人對軍人的想像裡面;換句話說斐森的想法是,比利可以因為戰爭而感到光榮或者殘忍,但不可以試圖逃離軍人的角色。斐森終於明顯的展現,他代表一種好美國人的典型,同時消失在故事背景裡,成為對比利來說,諸多不真實的現實世界一部分。
在這裡,李安偷偷補了一記回馬槍。這要說到軍人們的經紀人亞伯特,一直想為他們策畫的商業活動:拍電影。
亞伯特本來預計他們的片酬會高達每人十萬美金,而當投資人諾姆開價是每人五千五百左右,亞伯特就監介了,也引起他們的不滿。李安藉著比利之口,他最後對諾姆說的話,也是李安在這部電影想說的重點:你們只在乎自己是否光鮮亮麗,不想瞭解真正的我們,只會偷走我們的故事,好像在講你們的故事,好像你們會獲得光環一樣。
在比利以望遠鏡偷看斐森時,亞伯特形容那是好萊塢般的情節。這讓我相信,李安對這段愛情帶有貶意,一方面畫出庸俗電影的線條,一方面告訴觀眾,這個線條我不喜歡。觀察起來,這部電影其實使用了宏觀敘事來承載很多後現代的觀念,展現了李安的企圖與稜角,還有惡趣味。
敘事上還有另一條時間線,比利歸國後和家人相處的時光。共進晚餐時,所有人都站在鼓勵軍方行為、讚揚比利的立場,除了他的姊姊不支持弟弟繼續當軍人。姊姊覺得殺戮應該停止,這種言論馬上引起家人的反彈,有的人說不要談政治,有的人噓,最後有人受不了吵雜而捶桌。這一捶,觸動比利敏感的聽覺神經,和那些大砲、煙火重疊在一起。
不難看出姊姊與家人處得不自在,比利與家人也若有隔閡,只有他與姊姊私下相處,才是除了與同袍相處以外,最舒適的時刻。
在亞伯特浮誇的說每個人會有十萬之後,比利表示他會先幫姊姊付醫藥費。某次比利犯了愚蠢的錯誤而受罰時,在班長大衛和長官蘑菇的「拷問」下,他說出了從軍的理由,就是受過重傷的姊姊。多條故事線重疊起來,顯示姊姊是比利非常掛心的人。
這呼應了蘑菇的名言之一,不要想著國家、使命等太大的理由,只要找到一個簡單的理由,足夠支持你走下去,就好。
姊姊雖然一直反對比利從軍,想方設法要在他回伊拉克之前挽回,但是當最後比利決定回軍營時,姊姊卻說,不論你當不當軍人,我都為你感到驕傲。這句話已經不新鮮,它只呈現一個簡單不過的答案,就是溫柔的、沒有條件的愛。這種愛是赤裸的,沒有裹著軍服或什麼光環。
最後要談及比利本身的想法和情感,其實也和李安的觀點難分難捨。
李安把很多電影對軍人的褒或貶意都剝去,也不去給予比利堅強或脆弱的象徵,可以說,比利純粹就象徵他自己。他和其他年輕夥子一樣,幹些蠢事、說些下流笑話,在唱國歌時想著與斐森做愛的場景。從比利和旁人的問答可以發現,其實他對很多事沒有特別深刻的想法,或許有簡單的答案,或許沒有答案。
在電影的概念上,比利被剝去軍衣,暴露出一個19歲的處男,有自己的朋友,有討厭他的人,有愛他的姊姊。
有一個滿重要的角色,老實說,我不太想談,但還是得提一下--蘑菇。
不想談的原因是,我沒有從他身上得到什麼解答,甚至得承認,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片尾比利選擇與Bravo班一起回去,他和姊姊道別,走回轎車時,赫然發覺他打開的是軍車的門,裡面坐著已故長官蘑菇。或許可以理解為,蘑菇其實是比利嚮往的一種性格,比較哲學、理性的角色。我個人認為,蘑菇給人感覺沉穩、內斂,做事有一套方法,不過他說的話,都是看似有意思其實沒什麼意思的屁話,算是證明,蘑菇其實是比利的一部份。
李安把主角和觀眾拉近,讓我們經歷「比利這個人」,而不是經過任何形式修辭的故事。李安希望觀眾作為「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人」來觀賞和聆聽。這也是何以電影帶給人的感覺不是特別強烈,卻別有味道,比利這個人,其實沒什麼太深的想法和情感
所以我認為,李安在這部電影企圖毀滅諸多神話,包括美國的愛國主義、好萊塢的浮華、還有被加諸許多光環的人們。讓所有的人事物現出原形,把屬於那個人的故事還給那個人。
但是李安叔叔,花這麼多錢表達這麼簡單的東西,這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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