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林儀〈注音練習〉

距離今年林榮三文學獎揭曉已有時日，早就想分享新詩首獎的作品（注1），卻未想好如何訴說，彷彿說之太多太少都懷有歉意。
　
注音練習　◎林儀
　
ㄅ是不，ㄅ很輕
妳說不安、不識字
但ㄅㄆ是不怕
不怕字寫得像蛇
在爬，ㄆ是爬
ㄇ是陌生，是祕密
妳偷偷練習讀字
妳慢慢瞇起眼是貓
ㄈ在發亮
　
ㄉ是弟弟、讀書
還有對不起
所以ㄊ是他不是她
她要被跳過
她要幫忙貼補家用
ㄋ是妳，接著ㄌ
妳是接著老去的她
　
妳說工廠是ㄍ
持續發出ㄎ
喀喀喀喀的聲響
妳撫摸舊針車
ㄏㄐ是痕跡
是很靜
ㄑㄒ是情緒
讓情緒棲息
　
婚後，ㄓ是煮飯
ㄔ是炒菜
ㄕ不是食譜
妳說看不懂食譜
ㄕ是生小孩
妳熟記每個ㄖ
每個熱鬧的日子
　
ㄗ是子女成群
沒人知道妳不識字
ㄗ是字的空白
是自強號，探望孩子
是坐過頭是走失
所以ㄗ是漬，妳說
ㄘ是藏起
歲月ㄙ的過去
聲母就到這裡
　
妳背誦剩下的注音
還難以被聽懂
像一串咒語：
ㄧㄨㄩㄚ（以後、獨立、去、搭車）
ㄛㄜ（我、可以）
ㄝㄞㄟ（別擔心、矮人一截、累贅）
ㄠㄡㄢ（考駕照、郵寄、看書剪報）
ㄣㄤ（今天起、想這樣）
ㄥ（哼著夢想就像哼著哼著）
ㄦ（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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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已將此詩講解得不錯，許多朋友也有專業、學術的討論了。我只說它對我個人的特殊意義。
雖然之前有朋友認為將自己的經驗帶入詩作無疑是一種暴力或扭曲，然而我認為客觀／旁觀加之第一人稱式的理解，才能讓光線打在不同的面之上；後者提供同理的角度，也是我個人讀詩重要的趨力與切入點。
　
最近在教我阿嬤讀寫注音。某一天他說做了一場夢，夢裡有人跟他說一定要習字。在我開始實習後就鮮少回家，那次他拿了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國字，都是爸爸（亂）教的，一些數字、東西南北之類。他說因為不識字而吃了太多虧，這次我感受到他是認真的想學。我想了很多關於適當的教材與環境。
　
阿嬤的小學生涯在三年級就腰斬，離鄉背井賺保姆錢。他早就忘記注音與國字的基本規則，所以是不識字的，頂多會寫家人的名字，也幾乎只會講台語。成年後依媒妁之言嫁入大家庭，丈夫（阿公）身體不好，自己靠兼差負擔醫藥費、買房、小孩學費。其中細節與辛酸難以偌短篇幅詳述。
　
於是當我思考如何幫助阿嬤，遇到困難的問題：我是否以華語教育他，而陷入強勢抹滅弱勢的問題（識字／不識字；華語／台語；知識／文盲）；是否教他拼寫台語文，而難以具備現實上的實用性。幾經考量又過一段時間，我覺得還是回到他的初衷，他想要自己去超商購物不會買錯各種洗潔劑，自己坐公車而能辨識地點與方向，自己看懂郵局帳簿、自己領錢。
所以我決定，從注音開始學習是最好的，先會拼讀，再來就比較快。距離補校開學又有一段時間，雖然我沒辦法一直陪著他，就買了一些教材，有空的時候教他。
　
阿嬤在學注音的時候，有個現象很有趣：他會記ㄅ是包子，ㄆ是跑，ㄇ是門，ㄈ是風。不同於小孩，他有八十年的生活經驗，經驗是大樹，他學習時就伸出枝葉。
　
所以當我讀到這首詩時十分震驚：注音練習可以折射出一個人的生命。除非悉心陪伴過年長的傳統女性，否則很難領悟這點。
許多作品會以字母或一些有固定順序內容的元素作為作品的綱目（注音、五十音、星座等等）。此作並不是以蒐集為目的，而以主角的「學習」作為作品發展的動力。在這之上，主角不僅得到注音的能力，也得到力量－－從依附變為主體（從貼補家用的小孩、煮飯的妻子、生孩子的母親，到獨立搭車、不擔心矮人一截），從母親變為孩童。
　
此詩的脈絡是多層次的，女性／文盲從藉由學習而認識與得到自己，諭示弱勢／依附的存在藉由「語言」與「知識」而擁有主體性（或許更傾向於前者）。啟余在FB提到注音是「宰制漢字的暴力展演」（注2）則昭揭一種反思：是否藉由攀附父權／強勢之中心主義，才能使弱勢被認可而獲得力量。這與早期的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的問題不謀而合：女性藉由辯證自己與男性無異、或強調與男性之共同處而獲得平等，是否仍落入父權／陽剛中心之窠臼。
　
另外，就我的觀察，本詩亦有機械上的安排－－
注音開頭是聲母，到「聲母就到這裡」（或可視為「生母」角色之跳脫）之前，連串的聲母（輔音）起了頭韻（alliteration）的效果（ㄅ／不、ㄆ／爬），雖語氣從容幽微，卻造成擲地有聲、關節鮮明的效果。注音的後半是韻母（元音、母音），除了拿掉鏗鏘的頭韻，讓作品聲音顯得柔和、模糊，我以為末段詞組之末字是相對輕讀的，造成類似陰性韻（feminine rhyme）的表現，如果從內容上去比喻，是把堅強藏在溫柔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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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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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730322690405570&set=a.376335765804276&type=3&theater